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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学校?
对。
你个妹儿家家,脑壳里头啷个会想到跑来修学校嘛?
苏梨沉默了好久,又过了好久,她吃了一口面。
她说,我妈妈是盲人。
苏梨平静地答。
她的童年记忆一直是灰色的,有时像被摔碎的水晶球一样会反光,有时又会像碎片划过手腕,沾点鲜艳的血。
她的母亲是为那些记忆沾血的人,但并不代表她体会不到母亲的绝望挣扎。
一名曾经登台的钢琴教授,成了瞎子。
而一名瞎子只能从头学盲文,被劝退,哪里也去不了。
她时时听到母亲,还有觊觎她的那些男人咒骂,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把自己也装聋装哑。她有时又觉得也许成为盲人有盲人的幸运,毕竟她母亲看不到这一切,还能随意对她宣泄。
而她只能默默消化着。
但青春期时的念想毕竟是一念之间,她转而就意识到这样想太荒谬了。
她并不真的认识一位聋人或者哑人,并不能替他们决定谁比较幸运;她并不真的认识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并不能替任何人判断谁比较快乐。
所以很早她就知道要让自己更快乐,从内心快乐。她要让认识她的人也尽力感受到这份发自内心的快乐。
但她花了更久才意识到,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奔跑,但大多数都没有方向,只在乱跑。世界上又有一部分人在奔跑,他们以为自己没有方向地乱跑,实际上有方向。
当燥风吹过,当每个人从生到死注定要跑的马拉松跑进谷底。风改变每一个没有方向或者以为没有方向的人,劝他们折返、改道或者干脆躺下。
直到在某一个时刻,有那么一些人闷头奔跑着……
在五年前的谷底里时,她遇到了站在那里的顾慕飞。
到今天,两个人一起奔跑着,时而也并不那么同步,时而他们为跑得或快或慢、对方有没有坐上先天的三轮车还非要你上车、方向盘在谁手里、目的地是否一致、要不要为了奔跑把自己烧掉而激烈争吵。
可今天,她忽而看清了自己奔跑的方向,看清了她应该为这条道路付出多少。
苏梨觉得今晚她其实最感恩的就是,大爷大娘并没有夸张赞叹她或者非要追问她的学校。
他们只是“修聋哑学校嗦?硬是得行”,还有“现在的女娃子脚杆一抬说干就干”,她也仍旧只能听得半明白,但说的就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用夸张,剩下的只有大爷大娘对她的厨子家属“随军入漠”的连连调侃。
大抵是顾慕飞这碗面着实拿出了点水准,四只碗都被说话间吃得干干净净。顾慕飞轻咳着向大爷大娘感谢招待,大娘反笑话明明是他们吃小伙子做饭,小伙子嘴一转,倒成了他们招待了。
筷子放下后大爷大娘都要当即刷碗,顾慕飞去帮忙,苏梨也不好意思闲坐着,就擦起了桌子。
想来也很荒谬,苏梨想着她答应顾慕飞的求婚后,顾慕飞陪她海外读研,这人洁癖最讨厌手沾油腥。两人还没回顾家时,饭是顾慕飞做,碗都由她摆进洗碗机。
至于擦桌子……她大学离家后……十…十一年前?
她眼看着顾慕飞洗干净锅,还举着刷碗的丝瓜络,夹着手机又打了一次电话。他回来时,不幸的消息越来越多:
沙暴太强,沙漠公路上形成了沙垄,也就是新的小沙丘,重型越野车开不过来,只好折返,只能等沙暴下去,护路工人还要铲去沙垄……
顾慕飞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而苏梨还一手拿着擦桌子的抹布,也静静地看回去。
她的嘴唇在动,送出气音:
尽人事,听天命。
顾慕飞眉心压低,憎恨地说,人怎么能听天命。
若听天命,那他应该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只眼睁睁旁观妻子可能赴死,然后殉情吗?
苏梨想了想,知道他半点没开玩笑。
可她最后笑着说,如果那样,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慕飞,你不是憎恨天命,你只是遗憾尽不了人事。
顾慕飞看着她的眼睛,后退了半步。
苏梨继续说,你现在可以听天命,因为,你和我已经尽完人事,你带我做到了我想要做到的。
那些繁琐的,也许平淡的,又或者激情的,充满爱意的。
我们现在只需要听天命,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