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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十分钟车程是活生生千刀万剐的折磨。
苏梨有意识的时候想,如果,她能够再清醒些,坚强些,驾驭这些肉体痛苦,又或者,如果,她能够直接昏过去……
她二十九年的人生从没像这样,被唯一一种单一的感觉,痛,拉扯、撕裂、搅动得这样混乱。
她好像俯瞰着水池,她成了大学时一件正在被人手洗的衣服。
她时而被拎出水面,无痛又清醒。她用气音徐徐道歉,问司机他们还要多久能到。她谢谢大家照顾、陪伴,气息奄奄把自己晾在车座上……
转而,她又痛进极端。
痛把她这件衣服狠压进水里,反复揉搓。
她的神志骤然变得模糊,皮肤容不下任何人甚至任何衣料触碰。她痛到尖叫、骂人,骂顾慕飞,骂他让她痛不欲生。她骂司机怎么开得这样慢。她开始求老天爷干脆给个痛快,带走她吧……
就在这时,红绿灯变红。红灯照来,她一歪过头,好像看到了她的母亲。
她母亲就站在这辆劳斯莱斯的车前头,站在川流不息的人行道上。
这……自然不可能。
她苦笑。她看到失明多年的母亲冷看了一眼车里的她。她母亲反过来咒骂她赔钱货、贱人。
这小妮子,从来一点痛就矫情,什么都不会,就知道哭!你妈我生你的时候——
苏梨咽下一口气。
灯绿了。劳斯莱斯从她母亲咒骂着的身体上撞过去、穿透了过去。
“啊啊啊——!!!”
俞赫急得攥紧苏梨。这种来回撕扯也是每一个人的折磨。很快,库里南在梨岛私人医院的VIp区停稳。俞赫第一个跳下车,护士们潮水般就涌了上来。
苏梨整个人都湿透了,纸一样白,被搬到了转运床上。
而医院的紧急通道一路朝他们大开。苏梨侧躺着,风声从他们耳畔吹过。他们一转眼拐进了预定好的私人病房,医生们开始忙里忙外。
苏梨被淹进一群白大褂的背后,她痛声嘶叫:
“——赫宝!医生!求求你们……”
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为什么还不能手术?为什么还不能上无痛??”
俞赫在医生们的最外围团团转。这和她生红豆时哪哪都不一样。
她生红豆是顺产,虽然一开始也痛极了,胎位还不正。但她一到医院就自动上了无痛。
她还记得咬着一把梳子,被打进了麻醉。她听麻醉师讲硬膜外一动就有可能损伤神经,只好强忍着宫缩痛,逼自己一动不动。
她那时还想,人怎么可能顶着宫缩痛不动,怎么不让麻醉师亲自上来试一试。
她当时真的在心里把周一和现代医学骂了个遍。
但无痛一上完,她立即就开始感谢现代医学。
所以苏梨应该——
俞赫大喊起来:“顾慕飞不可能没和你们交代过——”
“俞女士,是这样。”
一位医生从里圈走出来。他隔着口罩,语气闷闷的:
“苏女士是双胎孕三十二周,对于新生儿来说,这还很早,肺部不成熟,脑神经也很脆弱。
“我们必须要用糖皮质激素促进胎儿们的肺成熟,也在考虑用硫酸镁保胎儿们的脑神经。这些药起效都需要时间。
“苏女士虽然宫缩强烈、痛感剧烈,但你们赶到得很及时,她宫口才开到一指半,暂时没有一顺一剖的风险。
“反而,如果我们现在强行立即剖,会对母子都有更多风险。请您相信我们。
“比起硬膜外麻醉,我们需要先用阿托西班延迟产程……
“当然,因为没有家属到场,我们需要等苏女士能清醒签字时,再沟通整个治疗方案……”
“啊!!!”苏梨又一声破了音的尖叫。
俞赫真的听不下去了。
此时,苏梨身旁一刻也离不开人。但除了她,小徐、保姆毕竟是雇员、是外人,是在上班。他们不好进来,也不可能被单独留下、给予女主人什么情感陪伴。
她知道苏梨没了妈妈,也没有婆婆。顾家只有一个九十岁的外祖,苏梨身旁居然再没有一个人能近在周围陪陪苏梨。
可顾慕飞呢?
他只丢下了一个字,“来”。
可自从他们打电话后都快一个半小时了,苏市和闵州并不远,差不多这个时间的车程,这人一向雷厉风行,怎么还不“来”?
俞赫想不了那么多,这种时候她急用跑腿,还是老公最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