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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第47章往事篇終◆
如果說五個月前在神奈川淋的那場雨,只是讓松田朔發了一場無關痛癢的燒,那麽五個月後東京的這場暴雨,足以讓人從心底徹底失溫。
阿爾伯塔的卧底身份暴露了。
這是松田朔萬萬沒有想到的。
那天上午他剛結束外勤任務,拿到通訊設備時,距離組織發布追殺“阿爾伯塔”的命令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複盤是哪個環節出了纰漏——是線人洩密?還是警視廳內部出了鬼?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救下矢野緒人。
常規的加密頻道已經無法接通,為了摸清組織的追殺進度,他接入了行動頻道。
耳機裏嘈雜的電流聲中,他聽到了令人窒息的調動指令。這次出動的人手幾乎囊括了所有代號成員,甚至連他這種尚未獲得代號的“外圍”成員也被列入了搜捕網。
随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松田朔的手指不斷出汗,幾乎快要握不住面前的方向盤。
終于在傍晚,他在東京郊外的一處港口截住了目标。
遺棄的鋼鐵叢林被籠罩在暗沉沉的雨幕之下,周圍生鏽的集裝箱仿佛一排排巨大的墓碑。
那個短卷發的中年男人經歷了高強度的逃亡,渾身濕透,風衣下擺還在滴着泥水,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顯然已經受了重傷。
“矢野大叔!”
松田朔沖上前,迅速關掉了自己這邊的耳麥,只留一只耳朵監聽頻道內其他人的動向。
冰冷的雨水順着他的發梢流進眼睛裏,刺痛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但他顧不上擦拭。
“快,上車!”松田朔壓低聲音,急切地想要拉着男人走,手掌觸碰到對方冰冷的體溫時,卻被對方反手握住了手。
矢野緒人拒絕了。
他一把推開松田朔,力道大得讓松田朔踉跄了一步。
“沒時間了,他們馬上追上來了,我不可能跑得掉。”男人喘着粗氣,雨水順着他蒼白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汗,“你的線人身份不在同一個檔案組,我不保證完全安全,但後期審查時一定要一口咬定不知情,什麽都不知道,全部推到我身上。”
即使自己已經命懸一線,這個男人想到的第一件事,依然是給松田朔鋪好退路。
“不!你跟我先去安全屋,那裏有屏蔽器,他們暫時追蹤不到,我會掩護你……”松田朔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因為焦急而變得尖銳。他再次伸手,想要強行拉扯對方。
“朔——!”
男人厲聲叫停,沙啞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雨聲,瞬間讓松田朔的動作僵在原地。
同一時刻,遠處天邊的閃電劃破暗沉的長空,慘白的光瞬間照亮男人沾滿血污的臉。
矢野緒人忽然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像是長輩看着晚輩時特有的、帶着遺憾與希冀的眼神。
“千萬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會有希望的。”
“我……”松田朔艱難地咽下唾液,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無法呼吸。
暗沉的天邊又一次炸開一道驚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下一秒,男人舉起槍。
黑洞洞的槍口沒有絲毫猶豫,對準了松田朔的肩膀。
“馬上要來了。”
砰——!
槍聲被雷聲完美掩蓋。
近距離的沖擊力讓松田朔整個人撞在身後的集裝箱上。子彈貫穿了皮肉,滾燙的血液瞬間噴湧而出,混合着嘩啦啦的雨水,在他黑色的襯衫上暈開血色。
男人開完槍後,借着反作用力跌跌撞撞地跑向集裝箱深處的黑暗。
“阿爾伯塔——!”
松田朔捂着流血的肩膀,順着冰涼的集裝箱壁緩緩滑落。他想要站起來追,但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讓他眼前發黑。
十幾秒鐘的死寂後,耳麥裏傳來冰冷的追問,像是從地獄傳來的聲音:“11號,阿爾伯塔在你的方位,報告情況。”
松田朔看着肩膀上滲出的血染紅了雨水,他顫抖着按下耳麥,乾澀地回答,聲音冷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被襲擊了,他朝着……三號倉庫方向去了。”
幾分鐘後,穿着黑色大衣的金發青年趕來,皮靴踩在積水中,濺起水花,他走到松田朔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底下的人。
看着地上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黑澤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停留。
“辻田。”
他喊的還是松田朔編造的假名。後者垂着頭,黑色碎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
黑澤陣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傷口,發現除了肩膀貫穿傷外沒有其他致命傷,眉頭微微皺起。他覺得今天的“辻田”太奇怪了,這種死寂的狀态不像是剛經歷槍戰,倒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沒等他開口詢問,耳麥裏傳出了新的指示。黑澤陣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青年,轉身迅速離開,繼續追殺那個叛徒。
松田朔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因為傷口處理不及時,他高燒了整整兩天。
醒來後,組織傳來的消息是:叛徒已經被處決。
他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
意外來得太快,他現在處于失聯狀态,作為單線聯系的線人,他不能主動聯系,也根本沒辦法聯系警視廳。
好在阿爾伯塔名下的線人信息暫時沒有被搜出,組織只審查了平時和他走得近的幾個成員。像是他帶過的學員松田朔和黑澤陣,都只是接受了例行的問話,有驚無險地過關了。
失去這個引路人後,松田朔不知道自己應該乾什麽。此後恢複槍傷的這段時間意外地漫長。
期間,他還被3號找上門嘲諷。那個灰發男人似乎只要有機會看松田朔出醜,就絕不會放過。
“果然是廢物啊。”
彼得斯倚在門框上,手裏把玩着一把折疊刀,眼神輕蔑地掃過松田朔還纏着繃帶的肩膀,“當時阿爾伯塔那個叛徒都受那麽重的傷,還能把你打傷逃走。該說他太頑強,還是你太廢物呢?”
松田朔坐在沙發上,手裏夾着一支沒點燃的煙,一言不發。
“還是說……你故意留情了?”彼得斯湊近了一些,惡意地揣測道,“槍傷這麽久都沒恢複,是因為那家夥死了傷心嗎?”
見對方沒反應,彼得斯更加興奮,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你知道叛徒的下場嗎?他竟然用子彈自盡了,真是太可惜了,不然還可以用上我們的審訊技巧。”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繪聲繪色地描述:“不過他以為自己死掉就不會痛苦了嗎?呵呵,我們把他分屍,剜掉眼睛、挖出心髒……那一刀一刀割下去的時候,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悔背叛組織……”
自始至終,黑發青年的臉色沒有變過。
直到彼得斯以為他被說得沒氣了,正準備最後來上兩句時,松田朔終于緩緩擡起頭。
那雙總是淡淡的青色眼睛此刻微微眯起,裏面沒有任何情緒。
“你另外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嗎?”
一瞬間爆發出的壓迫感讓彼得斯的話卡在喉嚨裏,就像是被一條劇毒的蛇盯上了頸動脈。
彼得斯愣了一瞬,随即惱羞成怒地罵了一句,憤憤地轉身離開。
松田朔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仿佛帶走了身體裏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讓他整個人都陷進了椅子裏,宛如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
過了一會,他動了動手指,金屬打火機“咔噠”一聲按下,一簇幽幽的藍色火焰在昏暗的室內亮起,像是一個在寂靜中跳舞的小人。
松田朔盯着這簇火焰,思緒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很久之前別墅的那場火焰。
那時的火焰代表新生,此刻的火焰卻如此蕭條,照不亮接下來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