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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28章她生是我的
來者聲音不高,帶着一絲試探,隐隐有些許耳熟。
善懷已經哭的力竭神昏,雖然聽見了人聲,卻也毫無反應,仍是埋首在膝上,一動不動。
那人借着燈籠光細細看去,忽地一震,喚道:“嫂嫂?是嫂嫂麽?”
善懷起初不理會,聽他又叫了兩聲,才慢慢地擡頭。
燈籠的光芒中,照出一張淚痕狼藉、極其憔悴的臉,垂落的發絲都早被淚漬打濕了,胡亂糾纏着貼在臉上,她淚眼朦胧,怔怔地望着來人,仿佛不認識了一般。
這來者,正是王桓,他看清楚善懷,吓得趕忙把手中燈籠放在地上,搶步上前便要扶住:“嫂嫂,你怎麽在這兒?”
善懷直到此刻才終于有所反應:“二叔?”
王桓心頭跟着一顫:“出了何事?”
善懷張了張嘴,本來以為乾涸的淚又湧了出來,她終于放聲大哭起來:“二叔……夫君、他跟秦、他們……商議着要休了我,我……我不想活了……”
王桓聽了這些話,心頭窒息,因為王碁跟秦寡婦的事,他也警告過王碁,奈何他還是露了出來,到底走到了這一步。
本來王桓不敢輕易碰善懷,見她傷心大哭,又聽了後一句,看看近在咫尺的閃爍着粼粼波光的池塘,不禁打了個寒噤。
王桓心悸,忙握住善懷的肩:“嫂嫂別傷心,凡事都有解決的法子,千萬不要存着窄念頭。”
善懷見了他,如見了親人一般,原先憋在心裏的話似找到了傾訴的地方,斷斷續續道:“他們、他們竟然好上了,竟瞞着我、眼皮子底下……村子裏的人說,我都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對我……”
王桓手底冰涼,這天已經冷下來,她也不知在這裏坐了多久,如此傷心欲絕又受了寒氣,只怕要害病。
“我知道我知道,”王桓只能安撫道:“嫂嫂別傷心了,哥哥做錯了事……也許只是被那女人哄騙了,逢場作戲而已,不是真的。”
別的話善懷都罷了,只有最後一句“不是真的”,聽在了耳中,她懵懵懂懂地看向王桓:“二叔……”
王桓道:“嫂嫂聽我一句,只先別着急,咱們也不過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活生生的人,難道能被事逼死了麽?何況嫂嫂若是想不開做了傻事,高興的不過是那賤人……嫂嫂何苦着急給她騰地方呢,你始終是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你不松口,哥哥斷然不會弄她進門,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懷哭的抽泣,聽着王桓的話,腦袋渾渾噩噩的,理解的都有限,但到底王桓的話起了作用,善懷那想死的心思卻因而淡了。
“二叔,”善懷吸吸鼻子,環顧周圍:“你、你怎麽在這裏了?”
王桓見她肯問這些,想必是有些清醒了,便道:“明日休沐,我又聽聞家裏要收糧食,心想着回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善懷聽了這個,才驀地想起,明兒自己家裏也要收高粱地的,如今鬧得這樣,竟不知怎麽收場。
此時她理智回籠,又想起自己在秦寡婦家裏,不僅打了秦弱纖,更是打了王碁,心中不由地發懵。
從嫁給王碁,她從來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哪裏想到有一日會動手打自己的夫君?
那可是她的“天”。
王桓道:“如今時候不早了,嫂嫂還未回家去,只怕哥哥着急,不如先回去的好。”
善懷卻想到先前王碁攥着自己的手,把自己拖出門的力道,下意識地害怕:“不,我不回去。”
王桓詫異,善懷垂頭道:“我不回去,我、我……”她竟不知道自己除了回那個家,還能去哪裏,終于低聲嗚咽着說:“我回娘家去。”
若非迫不得已,善懷是不會這樣說的。
一旦回去,便意味着要遭受向老爹隔三岔五的毒打,倘若再給向老爹知道自己傷了王碁,跟他鬧翻了才回家的,只怕把她活活打死,也是有的。
但善懷再無別的選擇了,那個稱不上避風港的娘家,竟成了她無可奈何的唯一退路。
王桓雖在軍伍裏呆了兩三年,但對于善懷娘家的情形,也是門清。
她也聽出善懷話語中的悲苦之意,便道:“嫂嫂要回娘家,也成,只不過今兒天已經黑了,騾車也難找,若再到了向家村,還不知是什麽時辰了,豈不是白白地吓到了你家裏的人?不如且先回村子裏去,至少等明兒天明了再回去不遲。”
善懷當然知道他說的事正理,但畢竟害怕王碁,只是搖頭,王桓起初不解,索性也在她身旁坐下,道:“嫂嫂若不肯回去,也罷了,我在這裏陪你坐一宿也好。”
善懷已經冷的發抖,哪裏肯讓王桓留下,思來想去,自己躲的了一時,難道躲的了一世,且明兒家裏還有事,王渼已經找好了人,難不成就扔下了不管?那可是伺候了四五個月的莊稼,沒什麽比收成更重要的事了。
王桓見她松動,便扶着起身,挑着燈籠陪她回村子,這會兒夜色更深了,村子裏安安靜靜,只有受驚的狗兒時不時發出警示的吠叫。
兩個人回到家裏,善懷發現鎖着的門竟被打開了,心裏一顫,以為王碁回來,王桓卻直接将門推開:“嫂嫂。”
善懷把心一橫,邁步進門,誰知還不到屋門口,就見一道小小地身影從屋內跑出來,一眼看見她,忙張手撲上前将她抱住,帶着哭腔道:“你去哪裏了,我到處找不到,吓死我了。”
竟然是大原,善懷鼻子發酸,抱着大原的頭,哽咽道:“你怎麽在這裏?”
大原仰頭望着她,眼中帶着愧色,道:“我,我擔心你有事,我……我也擔心你……以後不再理我了。”
善懷不由流出淚來:“什麽傻話,為何不理你?”
大原努努嘴,為了什麽,自然是不用說的。但他忘了,善懷就算恨秦弱纖,但也未必就會“株連”自己,他流着淚,緊緊地抱着她道:“善懷,對不起。”
先前大原不顧一切跑出來追善懷,可惜天黑路雜,竟不知她往何處去了,大原便只當她回了家,便來尋找,見仍是上鎖,心裏就打鼓。
又跌跌撞撞在村子裏找了一圈,想去高粱地裏尋找,聽到夜枭的叫聲,心想善懷不至于就跑去那裏,站了半晌便仍舊回來。
他身上有善懷給的鑰匙,索性開了門,直接到了裏屋等着。
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
善懷的淚也不由滾落下來:“你小小的孩子,跟你什麽相乾……用你來對我說這些話……”一大一小,抱頭痛哭。
王桓到屋內轉了一圈,皺眉:“哥哥沒回來?”
大原擦擦淚道:“他好像去了老宅了。”
善懷一驚,王桓忙道:“不打緊,我去看看。”
大原卻道:“不用去看,叫我說不用管他,他不回來正好,還清淨呢。”
王桓之前沒跟大原打過交道,只知道他是秦弱纖的兒子,所以也一向不是很待見這個小孩子,誰知聽他這幾句話說的卻有意思。
大原卻拉着善懷的手道:“你跑哪裏去了,有沒有傷着?”忽然看到善懷的裙擺是濕着的,細看,連鞋子也濕透了,頓時大驚:“怎麽回事?”
善懷不願說出來叫他擔心,就道:“沒事,不小心踩到水坑了。”
最近又沒有下雨,哪裏來的水坑?何況就算是水坑,也不至于把裙擺濕的這樣均勻。
大原畢竟聰明,即刻想到了……激靈靈打了個寒戰:“你……”
王桓解圍道:“罷了,橫豎現在無礙,且快到裏屋去,用熱水泡一泡手腳,別着涼了才好。”
大原聞言顧不得說別的,就拉着善懷到了裏間,他動作迅速,把原先善懷留着給王碁洗漱的水都舀出來,先弄了一碗給善懷喝,又叫善懷洗手泡腳。
善懷喝了熱水,人才似又活了過來,此時王桓見天色不早,便打算去老宅看看。
誰知大原道:“我今晚上不想回家了,二哥哥留在這裏陪我睡吧。有什麽事情,明日再說就是了。免得夜晚裏吵嚷起來,所有人都知道了。”說話間,就拉住善懷的手搖了搖,示意叫她答應。
這話一出,王桓越發詫異,暗暗對大原另眼相看。
只不過,他雖然也有私心,也想留下,可卻知道這舉動不妥。
他也不想讓善懷為難,當即笑道:“不要緊,想來哥哥也是才去了老宅那裏,不算驚動。好歹我去探一頭。”
王桓之所以連夜趕回,一則因為休沐,二則,卻是因為知道今日景睨等人,竟跟着王碁一塊兒出城了。
先前善懷無緣無故被帶去縣衙的事,除了他外無人知曉,這幾日王桓探聽到,京內這些人為首的一位是孫虞候,但其中最光彩奪目的,卻是那個叫“十九哥”的小郎君,而且許多人都對他極為恭敬,有好幾次,縣衙的差役目睹孫虞候對他陪笑,在他面前竟有些低三下四。
這幫人自然不是閑散之輩,既然如此,那麽他們的行事也必定不是随心所欲,必定有章法,那……把善懷弄到縣衙,又會是誰的意思?
王桓暗中窺視,自然也見過那小郎君,果然眉目如畫,一等的貴公子,說實話王桓不願意把那些龌龊的想法加在他身上,寧肯懷疑是那什麽孫虞候陽奉陰違、自己做下了惡事。
可偏偏,跟着王碁出城的這日,孫虞候可沒有同行,反而是景睨親自帶了一乾人等。
王桓着實想不通到底是怎麽回事,又擔心善懷,故而黃昏時分便往回趕路。因為時間太晚了,都沒有騾馬願意出城,因此快到牛頭村的時候已經入夜,幸虧他有先見之明帶了燈籠。
鬼使神差地,快到水塘的時候隐約聽見了一陣哭聲。王桓當時便心中凜然,猜測不會那麽巧叫他在這裏遇到善懷吧……那聲音卻又消失不見,王桓壯膽來尋,這才找到了善懷。想想,倒也算是天意。
王桓到底并未留下,吩咐讓大原關了門,便自往老宅去了。
大原回到屋內,見善懷坐在燈下發愣,眼睛仍舊不乾。他便上前道:“我知道你難受,正因為這個,我以前幾次三番想說又不敢跟你說。”
善懷睜大雙眼,大原拉住她的手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想讓你跟王碁和離麽?”
她聽見“和離”兩個字,猛然發顫。
大原嘆氣:“他從來不是什麽好人,現在已經這樣了,你……有什麽打算麽?”
善懷面上透出驚恐之色。
先前她在秦家之所以那樣盛怒,一則是自己被蒙在鼓裏,當傻子一樣糊弄,二則卻是秦弱纖說的那幾句話,什麽叫王碁休了她之類。
就算是善懷跑出去,有了輕生的念頭,都沒有想過“和離”。
因為她沒有路可退,假如跟王碁和離,她會去哪裏?回娘家?
向老爹雖是個不成器的爛酒鬼,祖先那點糟粕規矩卻記得很是牢靠,什麽“烈女不侍二夫”,或者“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這些話,善懷耳聞目染。
從她嫁了王碁,便一心一意地同他過日子,對善懷而言,這一嫁,就該是一輩子。
“休妻”或者“和離”,對她而言極其陌生,是比死、比鬼更可怕的字眼,或者,寧肯死。
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竟會面對如此情形。
大原知道她心裏亂,不願多逼她,便說困了,不如先睡覺,睡一覺起來再做打算。
正好王碁不在,大原勉為其難在他的榻上倒下,善懷和衣靠在炕上,不住想着在秦家時候看見的那兩個人的情形。
大原很想再跟她說點什麽,一時想不起來。隐約聽見外間哪裏,又起了一陣激烈的犬吠聲。
他扭頭聽了聽,仿佛是從王家老宅的方向。
只是善懷并未察覺,因此大原也沒有再開口。
犬吠聲确實是從楊家老宅的方向傳來。此時的老宅,也另有一番熱鬧。
王桓來至老宅拍門,屋內傳來老三媳婦抱怨的聲音:“又是誰?都這個時候了,難不成還有人來?”
“我去看看。”王渼走出來問:“誰?”
王桓沉聲道:“老三開門,是我。”
老三王渼這才聽出來:“是二哥,怎麽這會兒回來了?”趕着去開了門,見王桓臉色陰沉地:“二哥,半夜三更,不是有事吧?”
王桓問:“大哥在這裏麽?”
“不是巧了麽,方才大哥才進門。”說着一怔,王渼道:“二哥從哪裏來,敢自有什麽要緊事尋大哥?”
這宅子是王家的老宅,也有四五間屋子,未免有些年久失修,但王碁王桓等年少時候都住在此處,王碁更是單獨住一間,以便于讀書。
王桓看見王碁的房間亮着燈,便道:“你自去睡,跟你不相乾。”
“二哥……”王渼還想叫他,王桓卻并不理睬。
王渼想跟着,又怕是為了什麽公事,疑惑地回了房,三媳婦早瞅見了,驚疑道:“怎麽大哥跟二哥前後腳進門,到底什麽事?”她撺掇老三:“你去聽聽。”
王渼道:“少胡說,橫豎二哥說了跟咱們不相乾,何況,不管是大哥還是二哥,他們的事,我哪裏管得了?随他們去吧。”
老三媳婦嘀嘀咕咕,卻也無法。
而這會兒王桓已經來至王碁房間外,敲了敲門,裏頭道:“要睡了,有事明天說。”
王桓道:“是我。”
窸窸窣窣,是王碁起身開了門,兩兄弟門口打了個照面,王桓發現王碁臉頰上有幾道傷痕,不由一怔。
王碁擰眉道:“這半夜三更的,你怎麽回來了?縣衙有事?”
王桓不答,只邁步進門,王碁看出他有些不對頭,便把門一掩,道:“怎麽了?”
“哥哥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王桓轉身看向王碁。
王碁一怔,迎着他的目光,瞧出幾分蹊跷:“你……敢情是來興師問罪的麽?”
“我早勸過哥哥,休要弄出事來,你只是不聽。”王桓道:“你知不知道,方才嫂嫂差點兒就跳了河了。”
王碁變了臉色:“什麽?”
“可笑,哥哥鬧出了事,不好生去尋嫂嫂回家,卻反而撇家舍業跑來老宅這裏,你只顧自己清閑自在,想過嫂嫂的處境麽?她今晚上若真的跳了河,你王舉人的名聲難道會很好聽?”王桓竟似咄咄逼人。
王碁抿了抿唇,他心裏氣惱善懷今夜突然跑去秦家,戳破自己跟秦弱纖之事不說,還動了手,甚至傷了自己,這對他來說自是不可原諒的。
他習慣了善懷在自己跟前溫柔乖順忍氣吞聲的模樣,只當善懷跑出去後,自是無處可去,必定是回了家裏了,所以他也不理會,索性晾一晾她,便自來了老宅。
楊老太睡得早,王碁也沒叫老三驚動,也沒說自己因何來此,又因天黑,他有意側着臉,因而老三竟不曾察覺他的異樣。
王桓見他默然,便又道:“這幾年,嫂嫂對哥哥如何,你自然心裏清楚,你就算舍不得外頭的,也不該跟那外頭的合起來算計她,她做錯了什麽,要讓你們商議休了她,難道不知道會寒了她的心?再怎麽說也是幾年的夫妻了,哥哥難道一點良心都沒有?”
王碁本來驚愕于善懷竟然生了死志,加上王桓說的也有些道理,便沒吱聲。
誰知王桓越說越難聽,加上王碁在這家裏向來是說一不二,被二弟如此訓斥似的,心中也不免氣惱。
先是善懷造反,又是王桓面斥,王碁自覺顏面無存,忍不住怒道:“我怎麽做是我的事,你有什麽資格對我說三道四的?再怎麽樣也是我屋裏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王桓冷哼:“哥哥屋裏的事,自然輪不到我插手,但畢竟是一家子,我看不過,自然要說!”
“哦?你還知道是一家子,看你這麽路見不平着急忙慌的,還以為你早不知道長幼有序,禮義廉恥了。”
“我不似哥哥一樣讀書多,不知道什麽文绉绉的話,只知道嫂嫂是老實好人,不該被那樣欺負,何況她差點想不開尋了短見,那可是一條人命……”
“若真死了那也是她命該如此!”王碁冷笑着打斷了王桓的話:“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橫豎這輩子都輪不到你。”
王桓聽了王碁前一句,怒火高熾,猛地聽見後一句,整個心頭一涼:“你、你說什麽?”
話趕話,王碁自知失言,但他也沒正經把王桓放在眼裏,當即冷笑道:“老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麽,你趁早息了你那心思!她好也罷歹也罷,都不必你管,你最好也安分守己,別要做的太難看了。”
王桓直直地看着他,上前一步,啞聲道:“你……你怎麽知道。”
“我如何不知?真以為你那點心思能瞞得住我?可惜,你也是白惦記。”
王桓只覺着有人往自己的臉上身上狠狠地打了不知多少拳,他深深吸氣:“你、你……當年我本來想替你、娶了她,難不成,你是從那時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