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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43章我守婦道的
此刻在廳內坐着的,除了楊公公外,還有位面生的有些看不出年紀的男子,一身府綢宮袍,暗顯貴氣。
因見景睨突然站起來走到門口,竟不知如何,他略覺驚奇,便也要跟着起身。
卻聽楊公公輕輕地咳嗽了聲,道:“有什麽話,你只管說,他連日來因為那兇徒未曾落網的事,頗為煩心,你不必多問,只傳達萬歲爺的意思就是,有口谕?還是如何?”
那人才又坐了回去:“倒也不是口谕,只是老祖宗離開後,萬歲爺便每時每刻巴望,恨不得下一刻您就同十九爺回去,誰知總不見人,鬧得心火上升的,萬歲爺還曾抱怨……說到底是怎麽了,一個兩個的都趴窩在這裏……”
他雖說不是口谕,楊公公卻還是站了起來,肅然垂首聽着。
說到這裏,又看了眼門口的景睨,卻見他依舊對裏頭的事充耳不聞似的。
可只因沒看見外間有人經過,此人也信了楊公公說的“為了公務煩心”的借口。
楊公公卻察覺了:“小景兒,你且過來,萬歲爺有聖意傳達。”
景睨肩頭一沉,這才回過身來,搖頭:“楊公公才來了兩天,你又來了,這麽不叫人消停。竟有什麽急事。”
那人欠身陪笑道:“沒什麽急事,只是萬歲爺記挂着,懊悔先前讓十九爺出京,盼着您回去呢,這幾日幾乎都茶飯不思了。”
景睨道:“他素日吃的就少,這會兒正好可以做辟谷了。”
那人駭笑不敢接話,楊公公也苦笑道:“罷了罷了,你這些話平日跟主子爺面前說也無妨,只別當着我們做奴才的跟前說,我們是批你好,還是不批你好呢?”
景睨心裏滿是方才那道淺色衣裙的影子,竟仍似魂不守舍,勉強道:“好了,不說了,到底怎樣?我等着呢。”
那來人才清清喉嚨,叉着手道:“萬歲爺說了,不管這裏的事何等緊急,總歸天塌不下來,叫十九爺別管其他,只速速地回去。”說了這句,又對楊公公說:“老祖宗也自不消說,沒了您看着,底下人茶水都摸不着溫度,這連日萬歲爺生氣,随手不知砸了多少好東西。”
楊公公不比景睨,十分挂心皇帝,當即面露憂色:“萬歲爺龍體如何?太醫怎樣說的?”
那人道:“除了有些寝食欠安,其他的倒也還算妥當,太醫只說是肝火太盛的緣故。”
景睨啧啧道:“叫他少吃幾顆藥丸就好了。我原本說過,那東西吃多了容易上火。”
楊公公聽他又在這裏批駁诮謗,忍不住呵斥:“還只管說嘴?我看你雖沒吃藥丸兒,卻也分明很上火。”
景睨被他刺了一句,才總算收斂了幾分:“行,是我失言,回頭我親自跟皇上請罪去,斷然不連累你們三位,如何?”
那人笑道:“十九爺哪裏的話,我們怎會是怕被連累呢。”
楊公公卻沒允他繼續寒暄,只道:“不要說了,快些想想及早啓程回京吧。”
景睨不肯:“再等一兩日……保管完事兒,對了,先前他們出去查探了,這會兒怕是有眉目,我去看看。”
他說走就走,長腿一邁,風一般出了門。
那來人啧了聲,追了兩步,又回頭看楊公公,卻不敢說別的:“這……十九爺還是這麽急性子……果然萬歲爺說中了,一放他出來,只怕會撞見什麽新鮮東西,就迷得不肯回轉了。”
楊公公心一跳,只做無事:“他畢竟年輕,又是頭一次吃癟,自然不肯罷休,想要親手解決了才算順氣。”
“別的還罷了,萬歲爺最擔心的是那賊徒狡詐,若又傷着碰着了該如何是好?”
楊公公颔首:“那确實是夜長夢多,不過也不用擔心,我已經想好了法子,保管他立刻跟着回去就是了。”
後院,知縣夫人同善懷分別,回到內堂。
大老爺一看到夫人回來,慌忙迎上:“你入來的時候,可看見什麽人了?”
夫人忖度:“瞧見廳上恍惚有人,只是沒敢細看,是怎麽了?”
知縣大老爺道:“先前門上來說,又來了一位自稱尋孫虞候的,雖也沒叫我見,但我出去的早,瞅了一眼,那個氣質,同那位楊公公倒是如出一轍。我正沒頭緒呢。”
夫人想了想:“不必着急,這必定又是沖着那十九郎君來的,不見就不見吧。”
大老爺道:“我只想着去見一見也是禮,畢竟我也是地方官,先前那十九郎君跟孫虞候到,還叫我作陪了呢,難道他們比那兩人都要緊?”
夫人呵呵笑道:“你原本不知這個理,這些人裏,只有那位孫虞候跟底下那些武官,才是你我能照面的,至于十九郎君跟那兩位,則是咱們擡頭都看不見的人,你以為去拜見是咱們的禮,但對人家來說,哪裏知道咱們是誰?咱們也沒有那麽大的臉。”
知縣忐忑:“真、真是那一等的人?”
夫人道:“我昨兒跟你說,不要管王教谕如何,只跟向娘子打好交道就行了,你還覺着我見識短,哼,我告訴你,就算是在京內,說起我們家裏的長輩,要見這些人還不夠格呢,那些當朝一品大員只怕都要想方設法跟他們搞好關系,底下三五品的且要靠邊站,想鑽營恐怕都沒門子,我們現成的有這個機會,別的不巴望,只要能給十九郎君多看一眼,知道有咱們這號人,就是天大人情了。”
知縣越發惶恐:“那、那向娘子……可是如果似你所說,那十九郎君當真是那一位……這向娘子的出身,也夠不着他吧?”
“你管她什麽出身,橫豎人家現在是十九郎君跟前一等中意的人,”夫人想到方才入內的時候,那小郎君的眼睛似乎都長在了善懷身上,偏善懷毫無察覺,她不禁一笑:“我聽聞那個主兒可是最難接近的人物,不啻于天上的月亮,也沒聽聞他有個什麽愛好,如今如此破天荒……就算向家妹妹的身份夠不上,将來做個妾室之類難道不成?只要他肯擡舉……什麽不成。我的眼光是絕不會錯的。”
知縣嘆息:“原本我以為王教谕已經是人中龍鳳,将來必定青雲直上,才想好好相待,沒想到如今,他的夫人……哦不,已經是前夫人了,竟比他更有造化,真是世事無常。”
知縣夫人哼道:“你以為向家妹妹喜歡這種造化?要不是那王教谕喜新厭舊,明擺着擡舉個沒進門的狐媚子,打壓這妹妹,她肯走到這般地步麽?無非是男子負心薄情,我看他這樣……以後就算往上,只怕也有限了。”
知縣忙陪笑道:“我也不曉得他如此風流成性,我卻不一樣,心裏只夫人一個。”他奉承了這句又問:“為何說有限?”
夫人嗤了聲,才道:“你也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你只管去想,就算他能夠做到當朝一品,難道能越過那個主兒麽?若能越過去,他也就不叫‘小景千歲’了。”
善懷回到廚下,卻見大廚房已經把要用的韭菜都擇洗的乾乾淨淨,送了過來。
眼見時候不早,善懷洗了手,擄起袖子,一通忙活,和面,切菜,煎雞蛋,把提前泡好的海米跟木耳撈出來,木耳切碎,開始調理餡子。
以前她在鄉下也常做這個,但跟今日的相比,極其簡易,頂多弄兩個雞蛋,奢侈點便加些蝦皮罷了,油也不敢多放。
只是縣衙裏的食材充足,簡直讓善懷有一種老鼠進了糧倉裏的感覺,這才肯“大手大腳”地使用。
要不是覺着東西夠多了,她真想再加點乾香菇在裏頭。
這樣一弄,還沒開始做,那餡料的鮮香氣息已經透了出來,大原先跑來,望着瓷盆裏那金玉滿堂似的餡子,笑道:“好香啊,這麽多好東西,今兒像是過年了。”
善懷正要揉面,見狀點了一點面粉抹在他的小鼻子上,問道:“你先前跑哪裏去了?”
大原委屈道:“你跟人出去耍,也不叫我,我就在院子裏看着雞。”說着張開手,手心裏有一枚新鮮的雞蛋。
善懷笑道:“它們也像是過年了似的,從沒吃的這樣,好吓了我一跳,幸而沒事……今兒吃這一頓,只怕能下好幾個蛋呢。”
她一邊說着一邊揉面,利落地把面揪成大小差不多的團子,挨個揉一揉再擀成薄薄的皮兒。
大原端詳着,看那盆裏碧綠的韭菜,金黃的蛋皮,伴着胭脂玉一樣的海米,黑翡般的木耳,又聞着各種鮮香交織的氣味,垂涎欲滴,就偷偷地捏了一點餡子送進嘴裏。
善懷也沒阻止,畢竟沒有什麽生肉在裏頭,吃了無妨,只問道:“鹹淡怎麽樣?”
大原吧唧着嘴:“好吃,待會兒我還要第一個吃。”
善懷見他應了,這才笑道:“以前在家裏可以,今兒不行。”
大原擰眉看她:“為什麽,你是不是想……”
他琢磨着,想問善懷是不是想把第一個給景睨去,善懷道:“小饞貓,今日這裏有伯伯在,他年紀最大,自然要先給他了。不然就沒規矩了。”
大原松了口氣,原來不是給景睨。善懷說話間已經包好了一個,又去攤面皮,口中說道:“只是不曉得伯伯能不能吃這個,我知道胃腸不好的人,吃這個容易泛酸。”
大原咽着口水道:“那就少給他幾個,剩下的我吃了就行了。”
善懷忍不住笑:“你看看那一大盆餡子,忙都要忙半天,還不夠你吃的麽?放心吧,少不了。”
大原這才安心。
善懷先包了六個,便升火,放在了鏊子上,叫大原看着,自己仍舊去包,只是隔一會兒就來看看火。
大原畢竟跟她吃了好幾回,也極有經驗,拿着鏟子不時地給韭菜盒子翻個兒,油滋滋地響,面皮透出酥脆的金黃,韭菜餡子半熟的味道極為濃郁,一陣陣地勾着人,大原一邊翻一邊吞口水。
這鏊子極厚,火傳上來很均勻,不容易糊底,又熟的快,不多時這一鍋就好了。
善懷便拿了一個盤子,挑了三個出來,估摸着夠了,若不合口味,吃一個半個的,剩下兩個,若合口味,三個也差不多了,就叫大原先給楊公公送去。
大原還是有些打怵楊公公,不太情願,善懷道:“你送過去,不必多說話,這三個在這裏晾着,你回來就可以吃了。”
聽說那三個是自己的,大原三話不說,端着盤子跑了。
不多會兒大原回來,善懷問他楊公公說了什麽沒有,愛不愛吃,大原道:“他眉開眼笑的,也不像是個不愛吃的。管他呢,反正送了去了。”
說着便搓搓手,忙不疊地端着盤子吃去了。
善懷一通忙活,又烙了十幾個放在筐子裏,大原趁機又吃了一個,害怕撐到,才停下來。
可是看天色已經正午,不見人回來,她出門打聽,卻聽聞先前景睨帶人出去了。
雖然說新鮮出爐的最好吃,但畢竟他的公乾要緊。大原聽說,倒是捂着嘴偷笑,
善懷思忖,今日做了不少,雖然知縣夫人說過,她只需要張羅景睨幾人的飯,不用管前頭……但還是叫了個丫鬟來,撿了六個,讓丫鬟送了去,吃不吃的,好歹是個心意。
大原看她忙,卻又想起一件事:“留幾個,去找桓三哥。”
善懷一拍腿道:“多虧你提醒,我心裏正覺着缺了點什麽。”說着便找了一塊兒巾子,心想王桓生得魁梧,就撿了四個在裏頭,系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大原欲言又止,路上才跟善懷道:“我去找桓三哥,是有事的。我想請他陪我去找找我娘。”
善懷疑惑,問他怎麽。大原遲疑道:“我、我覺着你心裏是想跟着老公公去的,萬一走的急,只怕要把我丢下了,我去找她,叫她答應讓我跟着你,你別扔下我好麽?”
善懷心中一動,轉頭望着大原,摸摸他的小臉:“你有這些話,不要存在心裏,只管告訴我,讓我跟你一起想,你畢竟年紀還小……好麽?”
大原含着淚,用力點頭。
誰知王桓竟不在衙門,詢問起來,卻是被本地的武備司喚了去,也不知什麽時候回來。
大原着急,便跟善懷道:“那也沒什麽,我自己去一趟就行了。”
善懷哪裏放心,思來想去:“別急,我陪你去,你畢竟沒去過那家裏,不過我不進門,就在外頭等你。”
大原因為知道善懷不願跟王碁和秦弱纖碰面,所以才想讓王桓陪着他,如今聽她說不進門,加上自己又心急,便答應了。
不過,善懷想起之前王碁痛打王桓那兇惡樣子,便不忙先出門,只帶了大原返回廚下。
大原不知她要做什麽,卻見善懷端詳着屋內,拿起一把菜刀,大原吃了一驚,見善懷把菜刀掂量了一下,又左右一比劃,仿佛想到什麽,忙放下。
轉頭看到先前攤面皮用的擀面杖,拿在手中揮了兩下,覺着襯手,也不似菜刀一樣怪吓人,便藏在了袖子裏。
正要走,卻看到原本打算給王桓的韭菜盒子,想到先前門房老錢跟小六保護自己那兩只雞,很是有心,便又提起來,準備給他們兩人吃。
大原看她把菜刀換成擀面杖,隐約猜到她的用意,不由失笑,只是看她又拿了韭菜盒子,不由疑惑:“這卻是做什麽?”
聽了善懷回答,大原才明白,又道:“還好你的雞沒事,不然……”小小年紀,思慮重重,只一嘆。
兩人出了衙門,往王宅而行,不多會兒已經将到了,善懷心中莫名有些緊張。
正走過街角,忽然回頭,卻見角落處縮着一道身影,依舊披着破舊的麻布口袋,正是之前見到的那乞丐。
善懷見他還在,有些意外,又心生憐憫,這麽多天了……仍是這樣,難道天冷後也一直都在這裏?
她上前看了看,還活着,猶豫了會兒,便把那一包韭菜盒子放到他懷中。
乞丐毫無反應,善懷擡手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頭,道:“還是熱的,趁熱吃了吧。”
大原眼睜睜看着,對善懷道:“你不是給門房他們帶的嗎?怎麽又給人了?”
善懷嘆道:“老錢他們不缺這口吃的,不吃也自無礙,可他卻一定是餓壞了,一口飯或許可以救命的……大不了以後再給他們帶就行了。”
大原便沒再言語。
兩人往前去了。身後,角落中一動不動的乞丐慢慢地擡頭,他握着手中的那包韭菜盒子,濃郁的香氣直接鑽到心窩裏去。
乞丐盯着善懷離開的背影,兩只眼睛竟極為深邃,目光鷹隼般銳利。
善懷帶了大原來到王宅門首,裏頭老錢察覺,探頭見是她,又驚又喜,忙迎出來:“娘子……您怎麽……”看看善懷又看看大原,拿不準是什麽情形。
善懷道:“我是陪着這孩子過來的,我不進去,他有點事……他的娘在這裏。”
就算老錢閱歷豐富,一時竟也猜不到大原的娘是誰,畢竟在他看來,秦弱纖不是好的,那她的兒子自然不可能跟着善懷,難道是昨兒的楊老太太……呸呸,怎麽想的。
正思忖着,大原對善懷道:“我一會兒就出來,你不要擔心。”
善懷道:“要他們為難你,你就跑,千萬別吃啞巴虧,跑不了的話就大叫,我去救你。”
大原進內後,老錢才總算摸到幾分,便叫她到門房處歇腳,又道:“娘子的氣色,卻比先前更好了幾分。”打量她身上更換了一身衣裙,也無頹靡之色,又是意外,又是欣慰。
又詢問善懷如今在那裏,聽說在衙門,便指了指裏頭,小聲道:“昨日那個老太太……”
不料正說了這句,楊老太太不知哪根筋不對,跑出來看了眼,見善懷果然在這裏,便跳起來:“好哇,你還敢回來!”
善懷皺眉,也不似先前一樣惶恐地忙着行禮,只假裝沒聽見。
楊老太太一貫欺壓她欺壓的習慣了,又見她換了新衣,氣的罵道:“小娼//婦,我正要去尋你,你反而自己趕到我跟前,先前成親的彩禮不算,這兩年你到底卷走了我兒子多少錢,前腳才出門,後腳就這麽浪天浪地的打扮起來……”
善懷忍無可忍,起身道:“老太太,你的嘴乾淨些,先前但凡我手裏有五個銅錢,你就瘋了一樣,去一趟家裏恨不得地皮都刮走三寸,我手裏有沒有錢你難道不清楚,空口說白話、昧着良心說這些,留神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