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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第75章如夫妻一般
不顧一切,景睨策馬沖到十字路口,看向那騾馬離開的方向。
人在馬背上,視野開闊,放眼看去,急切找尋。
然而長街之上,人影憧憧,車輛騾馬穿梭其中,卻并不見他方才看到的那兩個人。
景睨怔住,幾乎懷疑方才是自己的幻覺。
正在恍惚,身後傳來小天兒的叫聲:“十九爺!”
小天兒從景睨打馬向前之時就跟在後頭,卻不知他怎麽突然失态:“十九爺怎麽了?”
景睨回頭,唇動了動,卻無話可說。
此時身後隊伍突然起了一陣騷動,景睨跟小天兒回頭,卻驚見景泰侯不知何時翻身下了馬兒,正沖到之前被景睨打傷的胡二爺身旁,望着他慘不忍睹的臉,景泰侯心都在發顫,滿心只想着“天要塌了”。
胡二爺原先也被捆綁着,之前被景睨一鞭子抽出去,跌在地上,一條手臂脫臼,倒是讓他掙脫開了,又因他昏厥了,所以由兩個士兵拖死狗般架着向前。
景泰侯怒吼:“放開他!”将那兩個士兵連踹帶打地推開,親自扶住了胡二爺。
胡二爺此刻正幽幽地醒轉,臉上疼的無法形容,就仿佛有人生生地把自己的腦瓜切去半個,望着面前的景泰侯,胡二爺用含糊不清的聲音道:“我、我胡……必、必定……不……”
他沒說完,但是景泰侯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這也正是讓景泰侯擔心恐懼的:“這、這不過是個誤會,小兒無狀,我替他……”
景睨望着滿面張皇的景泰侯,勉強把心底那道影子壓下,心思轉念,對小天兒道:“你叫人去看看,她如今在哪裏,在不在東城……”
縱然小天兒是跟在他身旁的,突然冒出這一句,卻仍是有些沒頭沒腦:“誰?”
景睨心想,還好當時自己跟清荷說那番話的時候,這小子不在身旁……卻仍是臉色一沉:“你腦子呢?還有誰在東城宅子?”
小天兒滿心都是公事,哪裏想到在這個關鍵時刻,景睨竟想到了善懷。
突然疑惑,難道剛才十九爺突然失态,是因為……
“快去,但要悄悄的,別……不許叫她知道。”景睨吩咐着,撥轉馬頭。
“是,”小天兒又是一愣,暗自忖度什麽叫“不許知道”,不敢遲疑忙答應:“明白,十九爺放心。”
景睨打馬而回,掃了眼停下的隊伍,淡淡道:“還不走,等着在這裏過年?”
“逆子,你……”景泰侯叫道:“你還不懸崖勒馬!”
景睨回頭:“侯爺,那可是要犯,你最好讓開些,除非你也想跟他一起到廷尉大牢待一待。”
“你說什麽?”景泰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竟然連老子也要關押?”
“若侯爺執意乾擾辦差,那我也只能依法行事了。”
景泰侯對上景睨漠然的眼神,倒吸一口冷氣。
胡二爺原本還惡狠狠地瞪着景泰侯,此刻見了景睨靠近,眼底卻滿是恐懼,緊緊攥住景泰侯的袖子:“救、救我……別、別叫他再……”全無方才賭狠的樣子。
景泰侯看看凄慘無比的胡二爺,咬緊牙關,突然一跺腳,叫道:“好!你既然不孝,老子就當沒你這樣的兒子,今日你要麽放人,要麽,你有本事的,來拿住老子試試!”
他如此疾言厲色,旁邊的百姓們都聽得分明,一時又轟然驚動起來。
“咦,”景睨揚眉,笑道:“侯爺可是當真?我可是很少聽到這種要求。”
景泰侯一顫,但心想景睨再怎麽“胡作非為”,到底是自己的兒子,難道當真還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拿住自己的老子?景泰侯暴跳如雷,有恃無恐,吼道:“是我教子無方,若真自作自受,也是活該!你不怕天打雷劈,你就來抓老子!”
半個時辰後。
廷尉大牢。
景泰侯雙手上了鎖,挨着牢房的牆壁坐着。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盯着自己雙手上那沉甸甸的鐐铐,忽然想到當初步夫人懷景睨的時候那什麽和尚的話:這是個天上的魔星,一旦降生,便會刑克父母兄弟……
當時步夫人念叨,景泰侯還不信,現在……
景泰侯長長地嘆了口氣,肩頭一沉。
廷尉的人将從胡府查抄出來的賬簿一一抄錄核對,人手不足,景睨便叫人前往禦史臺請顏垂纓來,畢竟,就算是以公正不阿著稱的禦史臺裏,景睨所能相信的,大概也只有顏垂纓了,有他相助才放心。
誰知人回來後報說,顏垂纓有一件公務,今日不在禦史臺,也不知去往何處,只能靜等他回來。
景睨知道顏垂纓這人行事不拘一格,而且有時候做的事涉及機密,若是傳揚出去,消息洩露,反而不利于他行事,所以有些“神龍見首不見尾”,倒也不足為奇。
只是未免有些太不湊巧了,幸而唐諒還在,又自戶部,刑部,禦史臺三處挑了幾個頗有官聲的,聯手督察料理。
賬本上的數目還有待理清,從胡府裏搜出來的珍珠寶貝,裘皮錦緞,古董珍玩,點算了大半,其他的暫時不計入內,只點算現銀、金子跟銀票,共計一百六十萬兩有餘。
景睨望着統計上來的數字,之前自己為了買房子,跟皇帝要五千兩,皇帝還心肝肉疼的,沒想到他的“小舅子”竟然是這樣肥的一只碩鼠,那五千兩對他來說,才是“手指縫”裏漏出來的呢。
這數字,還不算其他值錢的物件。
這件事情他得親自向皇帝禀明,倒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景睨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靖信帝在看到這個數字之後的臉色。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極重要的事情,那便是王桓入京的內情。
皺着眉,景睨入內把主簿謄抄完了的胡府賬簿拿了,準備進宮。
景睨知道此刻宮中必定也得到了消息,恐怕貴妃已經開始哭鬧了。
事實上,宮內竟還沒派人出來傳他,已經是有些反常了。
景睨吩咐妥當,正欲出門,先前小天兒派去探查的人回來了。
他聽說善懷早上就回了店內,并不覺着意外,直到聽見了後面一句。
那親随道:“向娘子去了店裏後,又帶人到了碼頭賣熱湯餅,不知怎麽就遇到了顏三爺。”
景睨的眼睛驀地睜大:“誰?哪個三爺?”
“就是顏家的……顏監察。”親随有些疑惑,難道京城內還有第二個跟景睨相識的顏三爺。
“他不是……”景睨心突突亂跳,想到方才自己派去禦史臺的人的回話,公務?那個人不是有公務在身麽?怎麽會跟善懷撞在一塊兒,他強行按捺,說服自己是多心了:“後來呢?”
親随有些猶豫:“後來,顏家三爺似乎有事,叫着向娘子一塊兒去了,并不知道去了何處。”一口氣說完,屏住呼吸。
景睨原本還心懷僥幸,以為顏垂纓是偶然跟善懷碰面,然後就分開了。
聽到這句,卻徹底繃不住。
他原本并沒有把那道身影跟顏垂纓聯系在一起,畢竟在他而言,顏垂纓不可能跟善懷一路行,而且還是……給善懷牽着騾馬,如夫妻一般,成什麽體統。
“該死的顏三!這個混賬,假公濟私的家夥,”從昨夜離開東城宅院,景睨“內斂”了這大半天,此刻終于忍不住破口大罵:“他不是去辦公事了麽?這他娘的算是哪門子的公事,公到小爺頭上來了!”
小天兒跟唐諒一左一右,小天兒不敢做聲,唐諒又驚又笑,又實在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笑,心裏其實也納悶,怎麽顏垂纓竟然……不知不覺地跟善懷走的這樣近了,那明明是個不好接近的主兒啊,雖然看着溫和從容,對誰都彬彬有禮,可也對誰都疏離淡然,從不肯多親近,所以才有那“三鐵監察”的雅號,怎麽對善懷如此不同。
但其實早有端倪,早在唐諒得知善懷用的是顏家的鋪面的時候,他就叫人查過,知道顏垂纓是特意把個做的好好的糧油鋪子騰出來給善懷的,卻實在打聽不出,他們兩個之間到底有什麽淵源。
總不能是“一見鐘情”吧,再說那位三爺也不是那種會為色所迷情//欲上頭的毛頭小子……
唐諒心思深,他因想不通,所以沒往善懷身上想,反而想到了大原。
雖然楊公公只交代讓他查大原的身世,回京後就沒有再叫他插手,但唐諒心裏卻多了一個“疑問”,知道大原只怕有點兒來頭。
所以他猜測,顏垂纓對善懷如此“照拂”,會不會也是因為看出了大原不凡的緣故。
到如今,唐諒自然知道自己那想法越來越站不住腳了。
此刻他只能盡量安撫:“十九爺,興許真的只是為了公事,畢竟顏三爺做事向來不按常理,也許有需要向娘子幫忙的地方……”
景睨青着臉道:“放他娘的屁,他做的都是什麽事?哪一件不是性命攸關的大事,若需要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婦人來幫忙,要他這個禦史做什麽?”
唐諒自然也猜不透,只能硬着頭皮:“萬一呢?十九爺,還是別猜這個……先進宮把胡府的事情禀明皇上要緊,皇上這麽久沒派人來傳,興許也是為了給您多些時間,免得匆匆傳了進去,措手不及的,倒是別叫皇上久等的好。”
景睨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但……頭一陣陣發暈,也許是因為一夜不眠又連軸忙亂的緣故。
“你去找人查一查,顏垂纓到底在乾什麽!”終于冒出這句話。
這會兒哪兒還記得拿是顏家兄長,“顏三”也成了直呼其名。
唐諒一股勁地應承着:“明白,您只管放心,我立刻叫人追查他們的下落,會替十九爺緊鑼密鼓地盯着。”
景睨微怔,想到先前自己那些“不相見”的話,略有些讪讪地:“盯什麽,誰讓你盯着了,我就是生氣顏三……假公濟私,不務正業,你去給我查明白他到底在乾什麽就是了!”
唐諒本就察覺景睨舉止反常,又聽他這兩句言不由衷的話,結合他先前臉上那個巴掌印,隐約猜到是跟善懷鬧了矛盾。
當即笑道:“是是,顏大人确實有些不像話了,如此玩忽職守,不成體統,我一定好好查查他到底在做什麽。”
顏垂纓牽着騾子,抄近路,往西城門而去。
雖說已經喬裝改扮過了,但難保在路上遇到相識之人,故而特意改道,沒想到陰差陽錯,竟避開了景睨的查探。
顏垂纓今日确實有公務在身,過了年便是會試在即,各地的學子、尤其是那些偏遠之地的,紛紛提早趕路,進京安頓備考。
但也因此生出許多事端。譬如前幾日,便有應試學子檢舉,說有人販賣今科的考題,還說是什麽出自大儒考官之手,只要六百兩,便可買到一份試卷。
據那檢舉的學子說來,買賣考題的人不在少數,甚至有學子為了湊銀兩,四處舉債。
此事被捅到了禦史臺,因為事關為國家取才,又似乎涉及朝中大臣,一旦張揚出去,不論真假,必定導致各地士子驚慌,朝廷的顏面也将不存。
更有一點棘手之處,經過連日缜密追查,得知販賣考題的所在,竟是京郊西山的玄陽觀。
這玄陽觀并非尋常所在,只因皇帝信奉道術,曾經一度特意駕臨此處清修,所以民間又稱此處為“西山道場”。
故而到了最後,這案子竟又成了燙手山芋,最終落在了顏垂纓的手上。
只不過,好似是那操作之人收到了風聲,極為謹慎,近來已經不再接洽此事。
若無真憑實據,對皇帝看重的道觀動手,太過冒險,也太過冒失,又不能貿然叫人前往,唯恐打草驚蛇。
思來想去,顏垂纓便想親自前去一探。
可是随着善懷回了店內,看她忙前忙後,顏垂纓心裏的一個想法慢慢成形。
他請善懷幫忙,假扮自己的娘子,兩人一同前往玄陽觀,這樣的話,至少比他一個人前去要“自然”的多,不至于太惹眼。
善懷原本不肯,卻不為別的,她自覺不會演戲,怕壞了顏垂纓的正事。
顏垂纓起先還擔心她是為了別的不肯答應,聽她說了緣故,便笑着安撫:“放心,你只要同我站在一起,不必說話就成。一切有我在呢。”
除了擔心壞事外,善懷心裏其實是願意的。
畢竟顏垂纓幫自己的實在太多,她自覺人微力薄,也着實不能為他做別的,如果真的能夠在這上面幫上一點忙,自然是一萬個答應。
出了西城門,顏垂纓并不着急趕路,緩步而行,畢竟玄陽觀相隔只有三四裏,不必着急,他一面走,一面給善懷指點周圍的景致等等。
是以在旁人看來,這簡直像極了一對逍遙自在的恩愛夫妻。
顏垂纓十分博學,各種詩詞典故信手拈來,聽得善懷目眩神迷,津津有味。
直到走了一半兒路,她反應過來,忙叫停住,又從騾子背上跳下來:“三哥,你一定累了,你上來坐會兒。”
顏垂纓還以為她要如何呢,笑道:“我哪裏就累了,再者說,沒有這個道理。”
善懷不解:“什麽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