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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第80章叫我……夫
景睨曾經來過一次玄陽觀。
事實上,在這裏曾發生過一件極不愉快的事,還是有關靖信帝的。
靖信帝篤信道術,聽聞玄陽觀的老天師修為高深,是最接近飛升之人,更有通玄之力,可以看得到一個人的前後運道、命盤,極為向往。
先前靖信帝屢次派了內侍,前往玄陽觀宣旨,請老天師入宮講解道法。
可每一次去,得到的答案要麽是老天師在閉關,要麽就是四處雲游去了,總之是不能奉旨的。
終于,靖信帝耐不住性子,命人在玄陽觀之後又監造了一處小小的行宮,作為清修的所在。
又叫欽天監選了良辰吉日,準備擇日起駕前往玄陽觀,便是想要用這般降尊纡貴的法子,親近老天師。
那行宮雖說不很大,但依照山勢而成,建造極為精巧工整,氣象萬千。
但最引以為稱道的,則是在建造之初,掘出了一處溫泉活水,負責監工的內侍大喜過望,即刻将這消息禀奏了皇帝,覺着乃是“祥瑞”。
靖信帝聞聽,自然更是龍顏大悅。
此後,工匠們便按照這溫泉水的方位,精心修建了一處湯池。
因為有溫泉的出現,靖信帝對自己此行越發信心滿滿,覺着必定會面見老天師,得授天機。
誰知于黃道吉日這天,禦駕出了皇城,才到城門口,便有玄陽觀的道士送來了老天師的親筆,說是請皇上親自過目。
靖信帝半信半疑,接過來打開看時,見是一個字:回。
皇帝心頭一沉,正琢磨是什麽意思,眼前的紙忽然化作一團火焰。
這一幕奇異的場景,把靖信帝吓了一跳。
他急忙松手,手指卻仿佛被灼燒了似的,隐隐有些痛感,可細看,并無一絲一毫傷痕。
眼前的火焰中卻飛出一只小小白鶴,白鶴鳴叫,振翅消失于眼前。
要是換了別人如此驚吓皇帝,損傷龍體,只怕已經是死罪,但……老天師這般,自是另有用意。
皇帝有些心神不寧。
但他畢竟是君王,何況面見老天師是他的心願,如今都已經成行了,豈能無功而返。
再者……靖信帝琢磨,那紙上只有一個“回”字,他估摸着這意思,頂多是不想見自己罷了,可若是自己親臨,難道老天師還會避而不見,又或者,老天師是在考驗帝王的心性,看他是否會因而退縮。
一念之差,或許也帶了幾許賭氣的意思,皇帝竟執意前往。
禦駕親臨,玄陽觀上下出外迎接,唯獨不見老天師,本來靖信帝覺着老天師乃是半仙之體,自然不會以世俗禮法為難,只想着多住幾日,自然可以見到,誰知入內才知,老天師昨夜便離開了玄陽觀,雲游去了。
靖信帝難免失望,又有些許惱怒,幾乎按捺不住怒氣。
但既然已經到了,只得先到行宮住下,畢竟就算老天師不在,這玄陽觀也是鐘靈毓秀的所在,住上幾日,也能沾染些許仙氣兒。
一連三日,皇帝都在西山道場中清修,遠離世俗,倒也算心曠神怡,逍遙自在。
誰知樂極生悲,第四天夜間,行宮中不知如何竟走了水,侍衛們忙着救火的時候,有一行刺客潛入行宮,意圖刺殺靖信帝。
對方有備而來,又先放了火,皇帝身邊兒的人措手不及,瞬間死傷大半。而衆人掩護皇帝且戰且退,不知不覺竟被逼到死角,刺客又在周圍放起火來。
當靖信帝望着火光滔天,将自己逐漸包圍,驀地想起了先前老天師給自己傳的那個“回”字,以及突然那張紙突然起火,化作白鶴……難道,老天師當時就在提醒自己,要謹防走水,一旦失火就會“駕鶴西游”。
那一刻,靖信帝心涼如水,自以為将會隕落在此,此刻悔恨莫及,一切都已經晚了。
就在皇帝退無可退,心生絕望之時,當時還只十二歲的景睨帶人趕到……望着面前熊熊烈火,人人退縮,只有景睨不顧衆人阻撓,将身上打濕了沖入火場。
竟給他順利找到靖信帝,硬是将皇帝護着逃了出來。
那時,被煙火熏得幾乎半死的皇帝,望着那道尚未長成的纖細身影出現在火焰中的時候,不啻于看到天降神兵到了自己跟前,他永遠都無法忘記當時那種情形,沒法兒忘記當看見景睨的時候,心中那無以倫比的安穩之感,就仿佛只要他出現,一切便會無恙,景睨是他的福星,是上天派來救他護他的,有景睨在,他就會遇難成祥,轉危為安,百邪不侵。
皇帝雖死裏逃生,可因為這一場遭遇,讓他對西山道場有了莫大陰影。
但是這種事自然不好傳揚出去,畢竟是皇帝執意要來清修的,偏偏出了事。故而事發後,上下便三緘其口,對外之說是玄陽觀偏殿走水,并無大礙等等。
西山行宮雖然還在,也有專人每日打理,清掃,看護,可只怕皇帝有生之年都不會再來了。
景睨抱着善懷,出了玄陽觀後門。
行宮毗鄰玄陽觀,幾步就到了,緊閉的門扇擋不住他,縱身一躍,身形騰空翻過高牆。
善懷還是有些緊張,不由閉上了眼睛。
景睨雙足落地,悄然無聲,環顧周遭。
那年失火之後,行宮經歷了修繕,已經修複如初,只是晚間并沒有點燈,只有先前在門首處,還懸挂着點亮的兩盞燈籠。
景睨閉上雙眼細聽,微微的山風中,他聽見細微的水聲潺潺,循聲前往,漸漸感覺到随風有一股濕潤的水汽飄蕩。
原本他還擔心這麽多年了,這溫泉還在不在,現在終于放心了,總算不至于讓善懷失望。
而此刻在玄陽觀前廳之中,顏垂纓吩咐了手下衆人後,坐回椅子上。
手臂上的傷隐隐作痛,挽起袖子看了眼,又輕輕地放下。
一陣香氣不知從何處而來,顏垂纓擡頭,卻見是自己兩個親随,一個提着個籃子,一個手中捧着一個大湯碗走了進來。
顏垂纓道:“不是讓你們去找景指揮跟向娘子的,人呢?這是什麽?”
兩人忙把東西放下,行禮後,轉述了景睨的話,又對顏垂纓道:“大人,這是向娘子做的,大人快趁熱嘗嘗。”
顏垂纓啞然,望着桌上金黃的玉米餅,以及那山珍羅漢齋,面上稍微有了三四分笑意:“難為她……”又問那兩人:“景指揮說不用帶路,向娘子……如何?”
其中一人說道:“向娘子沒說什麽,跟着景指揮去了。”
顏垂纓垂了眼簾。
另外一人用胳膊肘抵了那人一下,道:“三爺,向娘子本來想親自送來的,她很擔心您的傷呢,三爺還是先用一些吧?”
以顏垂纓的精明,怎麽會想不到這人是在說謊,但……又一想,善懷未必不是真的想來看自己,畢竟她是那樣柔軟的心性。
就如同先前她跟景睨出了那做法的院落,明明他都要跟她打招呼了,景睨偏偏攔在中間擋住了她。
那個小子……實在護食的厲害。
不知為何,顏垂纓想通了這點,心裏反而好過了些。
先前他命人把那觀主好生看押起來,但對外,卻并未說破真相,只說觀主因為刺客的緣故受了驚吓,閉關調養,所以如今玄陽觀內的人,并不知曉玄陽觀主犯了事。
如此,也免了人心浮蕩,節外生枝。
而經過先前一番審訊,顏垂纓也有了不小的發現,他本來想跟景睨通通氣兒,沒想到那個小子……
随從取了個餅子,又舀了一碗菜放在顏垂纓身旁桌上。
顏垂纓拿起那片餅子,輕輕咬了口,半邊酥脆半面軟綿,又因為吸了點山珍的湯汁,吃在嘴裏別有一番新鮮香甜的滋味。
三爺慢慢地咀嚼着,問道:“可知道景指揮去了哪裏?”
還是那個比較聰明些的親衛道:“應該……是回了住處了吧,屬下即刻叫人去探一探。”
去查探的人一時回來,說起景睨“不見了”,已經很快地把觀內尋了一遍,竟無人知道他的下落。
顏垂纓張了張口,黑燈瞎火,景睨自然不可能離開觀中,這“不見了”……難道會不翼而飛,何況還帶着一個人。
他思忖着,驀地扭頭,看向北邊。
道場行宮。
屏住呼吸,顏垂纓心想:“不、不會吧。”
與此同時,行宮之中。
善懷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池子。
他們身處的,正是行宮的湯泉所在。
因溫泉常年不停,水一直都是澄明潔淨的,此處湯泉分裏外兩處,這外間的乃是露天的湯池,天氣晴好的時候,可以邊泡邊欣賞山川星辰。這裏的水,是從裏間的泉水引出來的。裏頭則是一口蓮花池,兩側是能工巧匠們精心雕镂設計的蓮花狀的泉眼,引出的溫泉水汩汩流淌,彙入池子中。
兩處池子都是玉石壘砌而成的,光華潔白,尤其是外間這一出,淡淡的月光下,水面上浮動着一層淡淡的白氣,袅然如同仙境。
善懷蹲下,伸手探入其中,水溫正好,暖暖地浸潤着她的手,善懷大感驚奇,猛地縮回來,又回頭看着景睨道:“真、真是熱的?!”
景睨笑道:“說了我沒騙你。”
善懷搓搓手,忍不住又探進去試試,喃喃道:“怎麽這麽好呢……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為什麽會是熱的水?”
這倒是觸及了景睨所沒接觸的,咳嗽了聲道:“聽人說是天生的,地底下天生就有冷泉,自然也有熱泉,只是熱泉少罷了。”
善懷的手輕輕地撥弄着泉水:“原來竟有熱的泉水,要是村子裏也有就好了,就不怕冬天洗衣服了。”
景睨啞然,面對溫泉水,她的想法竟是這個。
斂了心神,景睨道:“這水的用處可不止是熱而已,聽說用這溫泉泡澡的話,可以百病全消,身體康健。”
善懷眼睛愈發亮了:“這麽神異麽?”忙道:“這裏……能泡麽?”
景睨見她仿佛“上鈎”,忙道:“當然了,不然帶你來做什麽?”
善懷搖頭:“我好好地,沒有病痛,你先前受了風寒,正好去泡一泡,去去病根。”
景睨倒吸一口冷氣:“怎麽說到我了呢。”索性拉住善懷的袖子:“我泡也行,反正這裏沒別人,池子也夠大,我們一起……”
善懷一聽,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一樣,趕忙把袖子掣出來:“這是什麽話,那成什麽荒唐的樣子了。”
“哪裏荒唐了?”景睨盯着她道:“兩情相悅,我們都談論好婚嫁了,有什麽荒唐的。”
善懷啐了口,扭頭道:“我說不行就不行,你又忘了方才答應我的。”
“我只說泡澡,又不做別的。”
善懷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十九,你說這話,你自己信麽?”
景睨沒法兒對着她這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扯謊,心思轉動,笑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覺着,好不容易來了一趟,這兩個池子又都空着,不試試豈不可惜?你若是不願意一起,這樣,你到裏間那個,我在這裏這個,總成了吧?”
善懷轉頭看向周圍,靜悄悄的,謹慎起見仍舊不肯:“我就不了,這陌生地方就洗起來,萬一有人來了呢?”
景睨道:“怕什麽,我這不是在外頭麽?有我給你守着,管保一只蚊子也飛不進來。”
善懷還是搖頭:“我可不敢。你去洗吧,我給你看着人。”
景睨啼笑皆非,拉着她來到裏間,卻見那蓮花池更是美不勝收,令人嘆為觀止。
原來這周圍地面,甚至于牆面,都是白玉壘砌,頭頂的屋脊上仿佛也開了一扇窗戶,不知是什麽所做,色彩斑斓而透明,月光照射,投落的光芒炫美非常。
而四周的落地門扇上,鑲嵌的則是微白半透明的蠡殼,就算全關着,室內光線也不覺着昏暗,若是願意,還可以盡數打開,跟外面的池子遙遙相望,也能看見不遠處山景。
善懷本以為外頭那個湯池已經是極美的了,看到裏間的蓮花池,才知道別有洞天,宛若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