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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懷轉向顏垂纓道:“三哥,別聽他的,我喜歡這騾子……我正好缺一個腳力,是、是多少錢買的,我買下來。”
顏垂纓笑道:“你跟我還提什麽錢,這聲’三哥’難道是白叫的?你要留着正好兒,畢竟我也有些舍不得就殺了,而且你留着還要養它,草料之類的少不了,都省得我花錢了。你要提什麽銀錢,索性就像是十九郎說的,還是殺了乾淨。”
景睨忍無可忍:“你夠了啊!我沒說過殺。”
顏垂纓極好脾氣地道:“是是,是我誤會了,善懷你千萬不要怪責他,他只是想吃肉而已。”
景睨恨不得立刻給他幾拳,顏垂纓卻呵呵一笑,不疾不徐地邁步去了。
他撥了火就走,留下善懷盯着景睨,悄悄地伸手,在他的胳膊上用力擰了一把:“你想吃肉,回頭我給你做,乾什麽要盯着這頭騾子?這麽好的牲口……你竟想吃它?”
景睨簡直百口莫辯,又是氣顏垂纓颠倒黑白當面兒上眼藥,又是惱善懷竟被“蒙蔽”,可是被她擰了一把,手臂上疼,心裏卻顫顫地喜歡,她要不是跟他親近,哪裏會做這樣的動作?
比如顏垂纓,這該死的……必定是因為昨晚上的事,所以想給自己好看,但他也是白費心機,善懷心裏只有他景睨一個,再也不會像是對待自己一樣對待別的男人。
一念至此,景睨反而笑了:“哎呀,真是六月飛雪,我有冤無處訴。”
景睨跟善懷說這話的時候只是戲言,誰知竟然會一語成谶。
那頭騾子被栓在馬車後,善懷乘車,景睨跟顏垂纓等騎馬返回,進城門,才到朱雀大街,迎面便來了一隊人馬,看打扮,竟是大理寺的人,其中竟還有兩個禦史打扮的。
顏垂纓疑惑,剛要問何時,景睨已經轉頭,對一名親随吩咐了一句話。
那親随回身攔住馬車,叫馬車調頭。
景睨擋在前方,迎着那一行人,領頭的止步,向着景睨道:“景指揮使,昨日有人彈劾你濫用私刑,毆打上官,忤逆不孝,皇上震怒,命大理寺徹查此事,還請跟我們走一趟。”
景睨揚了揚眉,顏垂纓皺眉道:“這其中是否有誤會?”
那人道:“顏監察,彈劾者中也有你禦史臺的人,大人自問就知道了。”又向景睨道:“小景千歲,莫要為難我等,請。”
景睨道:“我若不去呢?”
只聽“刷拉”一片響聲,這刑官之後跟着的差役們紛紛按住刀柄。
顏垂纓喝道:“這是做什麽?還不收回去!”
景睨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馬車,馬車已經調頭轉道。
方才進城的時候他去看了眼,見善懷靠在枕上,似乎睡着了,昨晚上太過勞乏,又起的太早,他倒是慶幸,希望她別在這時候醒來。
景睨不慌不忙,打馬靠近顏垂纓:“你幫我照看着,先別告訴她。放心,很快……就會無礙。”
顏垂纓凝視他:“你昨日不是進宮了麽?怎麽又……”
景睨不以為然:“誰知道,也許是枕頭風發力了吧,也許是小人進了讒言。我跟他們去一趟,他們不敢對我如何。”
那刑官冷笑了聲:“十九爺,請吧。”
景睨轉頭望着顏垂纓,待要再說別的,又忍住了,只打馬向前。
大理寺的幾個差役也随之翻身上馬,簇擁着離開。
顏垂纓詢問其中一個禦史道:“怎麽回事?”
那人道:“昨日景指揮使不由分說抄了胡府,一來貴妃受了驚吓,二來也有許多皇親國戚深感不安,紛紛上書請求皇帝處罰。而且,景泰侯也被牽連其中,竟被景睨關入大牢……因而又給人參了個忤逆不孝的罪名,加上先前他重傷了吳都督之類……禦史臺也不能裝作看不見,皇上就算再偏袒,也不能冒衆怒,自然要給一個交代。”
顏垂纓不置可否。
那人又問道:“大人此番出城……是有什麽收獲?”
顏垂纓道:“一言難盡,回頭再說吧。”
那邊,善懷其實并未睡着,只是閉目養神,見只剩下自己,心想景睨跟顏垂纓自然各自有事。
于是跳下車,牽了騾馬回到店裏,小夥計迎着,善懷吩咐叫把騾子拉了去好生照看。
只是齊安今日竟不在,碧桃悄悄地說道:“昨晚上齊爺跟我說,宮內楊公公催他幾次,他推脫不得,只得進宮當差去了,鋪子這裏算賬的事,他都教了清荷跟我,瑞兒也可以應付……本想親自告訴娘子,只是娘子昨夜又不在。齊爺讓我轉告,叫娘子別怪他……”
原來從那夜景睨把善懷擄走之後,一夜不眠的不獨景睨,齊安也是同樣。
他恨景睨的強橫霸道,也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小天兒那句“逾過”,更像是刀子紮在心上。
思來想去,齊安還是做出了自己的決定,本想昨兒再陪一天的,誰知天不從人願。
善懷悵然若失,但齊安那樣的人,只在這小店內是屈才了,如果是伺候皇帝身旁,自然跟在這裏不可同日而語。便道:“當初齊爺也只說來幫忙的,叫他白乾了這許久我心裏已經過意不去了,何況是楊伯伯叫他,他自然該去。”
這日,瑞兒便頂替了齊安,記賬算賬之類,将近中午,跟随顏垂纓的親随來到,送了一本書給善懷。
善懷本訝異他為什麽特意送書給自己,畢竟她認字都有限,誰知打開看時,格外驚喜,原來這書也是“圖文并茂”的,而且畫的不是別的,正是些類似于喜饽饽之類的面塑圖樣,而且十分的精致,有獅子鳳凰,更有許多飛天仙女,雖不是彩色,但看得出實物一定更美輪美奂。
送書的親随見善懷滿面驚喜,才笑道:“三爺說,這是唐代燒尾宴的《素蒸音聲部》,三爺找了好久才終于尋到,希望可以對娘子有所裨益。”
善懷由衷感激:“多謝三哥還記挂着。回頭我必親自向他道謝。”
“只要娘子能用得上,也不辜負三爺費心找尋了。”那随從略說兩句,笑呵呵地去了。
善懷拿了書,到裏頭一頁一頁的翻看,有遇到不認得的字,便請教碧桃。
如此看了小半個時辰,在心裏消化所見的那些精致圖樣,尋思着自己該做些什麽,怎麽做,用何顏色。
正想的入神,外間馮提轄府裏派了管事來,議定喜宴上用的喜饽饽種類。
打發了人後,善懷想到燒尾宴上的那些巧奪天工的禮饽饽,正尋思試着做一做,碧桃從外進來,臉色有些張皇。
她很少這樣,善懷疑惑:“怎麽了?”
原來這一上午的功夫,景睨在朱雀大街被大理寺的人帶走的消息就傳的沸沸揚揚,都說皇帝這次不會再偏袒景睨,景睨必将獲罪,且是重罪。
如今外間已經有許多曾經被景睨處置或者明裏暗裏看不慣他的,紛紛彈冠相慶,甚至有人說景睨這次有性命之憂之類的話。
碧桃說完後道:“娘子莫要着急,外頭多的是以訛傳訛的話,何況十九爺那樣能耐的人,那些人必定是眼紅嫉恨他,所以趁機編排。”
但善懷想到早上之事,難怪景睨沒跟着回來,原來就在那時候他……
善懷無法可想,碧桃安慰也無濟于事,正此時周師傅也聽說了,見善懷臉色都變了,忍不住道:“這種事情,是輪不到咱們這些人插手的,娘子若是擔心,只需要問一個人就是了。”
善懷因心慌,難免亂了陣腳,一葉障目,冬梅道:“周師傅,你說的難道是……”
周師傅道:“這種事,除了三爺,還有誰敢插手?三爺對娘子又向來照拂,只顧找他就是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善懷忙要叫人請顏垂纓過來,忽然想到他忙的很,何況又是為了叫他辦事,哪裏有讓人家親來的道理,且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
出了門,瑞兒牽了騾子,往禦史臺的方向而行。
此刻已經是午後了,日影偏斜,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時不時竟也有人談論此事,說什麽的都有,善懷聽的心驚肉跳。
經過一處茶樓,更聽裏頭有人高聲:“那小景千歲……這下……看怎麽辦。”
卻是另一個道:“什麽小景千歲,難道真是三頭六臂的哪吒,那哪吒能剔骨還父,削肉還母,他呢?不由分說把他老子送到大牢,本朝哪裏容得下這樣忤逆不孝的人。合該重罰,這下看他還怎麽嚣張。”
善懷屏住呼吸,叫瑞兒停下。
這時那兩人說的火熱:“我又聽人說,這小景千歲更把德高望重的吳老将軍打的幾乎喪命,小小年紀,如此目無尊長,就算再有能耐,也不是個好東西,什麽高門公子,這樣欠缺教養……”
善懷本來就擔心景睨,聽見這話,簡直要忍不住。
誰知就在這時,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了出來,竟道:“人雲亦雲,指摘诋毀,又是什麽有教養的了。”
善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刻在茶樓之中,一個衣着簡單但神情冷傲的書生模樣的人,負手而立,淡淡地瞥着先前說的熱火朝天的兩人。
這人,竟正是王碁。
那兩人見他一副書生打扮,氣質倒是不俗,看不出他的底細。
何況“小景千歲”本就名聲在外,他們只是仗着在這小小茶樓之內,私下談論,不至于有礙,所以才嘴快地“落井下石”幾句罷了。
如今見王碁這樣談吐做派,唯恐他跟景睨有什麽乾系,當即竟不敢還嘴,只丢了錢,匆匆起身離去。
王碁沒想到自己只一句話,就“喝退”了兩人,他沒覺着自己是“狐假虎威”,倒覺着自己風度超然,這才震懾住那兩人,不由冷笑:“無知無膽,井底之蛙。”
善懷在外,雖沒見到王碁,自然聽出他的聲音來了。
她實在想不到,此時此刻站出來給景睨說話的竟是王碁,上回相見,兩人差點兒又大打出手,歷歷在目,沒想到他還能說出兩句人話。
當即叫瑞兒繼續往前走,騾馬悠閑自在,一時三刻,來至禦史臺,只未敢擅自靠前。
瑞兒到了門首詢問,态度謹慎,畢竟這是人人望而生畏的監察司。
誰知那本來面色冷淡的門房在聽說“向娘子”之後,看了眼牽着騾子的善懷,忽然眉開眼笑:“原來這位就是向娘子,請稍等,顏大人在呢,即刻叫人入內通報。”
瑞兒竟不知他為何變臉如此之快,直到門房笑道:“上回向娘子送來的荠菜餡兒的包子,我有幸得了一個,實在鮮美好吃。”
原來如此。
善懷因記挂景睨,無心說別的,只勉強笑着點頭應付,幸而不一會兒功夫,裏頭顏垂纓匆匆而出,一看到她,面上浮現笑意。
“三哥。”善懷忙迎上前,還未開口,眼圈先紅了。
這一路聽見那些流言蜚語,心中怎麽會不擔憂,見了顏垂纓,如見了親人一樣,仿佛有了主心骨。
顏垂纓一聽說她找來,自然就猜到她的來意:“莫慌,有我呢。”回頭吩咐了那門房幾句,竟自出來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旁邊兒有個雅舍,去那裏一坐。”
當即顏垂纓陪着善懷,緩步往旁邊茶樓而行,善懷耐不住性子:“三哥,十九爺,不知如何了?”
顏垂纓道:“別擔心,你還不了解他,不會有事的。”
“可是大家都在說……”
“呵,衆人都說的事,不一定是真的。有好多人趁機落井下石,也有的想渾水摸魚。”
善懷點頭:“可是三哥,我不放心,能不能、能不能見見他?”
顏垂纓思忖,稍稍沉默,道:“你要見,我可以幫你,但是我勸你先不要着急,畢竟這是第一日,而且還不知局勢如何,也許他今夜就給放出來了呢?所以就算要見,至少等到明日,局勢明朗些,好麽?”
他的聲音娓娓道來,自有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善懷不由連連點頭。
兩人說着來至雅舍門首,顏垂纓擡手示意她先行,一前一後,入內去了。
冷不防就在他們身後街上,站着兩道身影,其中一個目瞪口呆:“哥哥,那是、那是嫂嫂麽?嫂嫂怎麽……跟個男人在一起?”
正是先前從茶樓出來的王碁跟王渼,王渼說着要上前,卻給王碁一把拉住。
“我、我去看看。”王渼指着前方。
王碁陰沉着臉道:“看什麽看,她就是這麽水性楊花的婦人,你難道沒聽說前日的流言?我本來還不信,現在想想,若不是勾搭了男人,她怎麽可能開一個食鋪。這賤人真是……真是自甘下賤。”
王渼眨了眨眼:“可是哥哥,方才那人的氣度不凡,看着倒像是個當官兒的,假如嫂嫂真有這本事,也不算是自甘下賤,竟是、竟是……攀上高枝了吧。”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王碁喝道:“閉嘴!她再怎麽,也不過是個無知的鄉野村婦,人家不過是玩玩而已,難道還真八擡大轎娶她進門?哼,除非是眼瞎了……”
王渼想說,方才的那男子看着不像是眼瞎的,不管樣貌、氣質、談吐做派,比自己的哥哥都強上百倍,他耐不住好奇:“哥哥,不如咱們進去瞧瞧,看看他們到底在乾什麽?”
作者有話說:
感謝一美跟落傘包子的地雷感謝寶子們的營養液~
小景:童言無忌大吉大利,以後再不亂說話了
小顏:沒事兒,有哥給你看着呢,你放心多住幾天哈
小景:好像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老王:她究竟有幾個好哥哥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