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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第123章是他每日活
景睨所派的人,名喚富奕,是原先唐諒身邊的親随武官,也是上回跟着來過金沙縣的,算是知根知底的心腹。
且此人也是唐諒一手調理出來的,為人精明乾練。
富奕知道景睨原先打算陪着善懷回家省親,如今雖不能成行,卻特意的叫自己來報信,接向家人上京,由此可見,景睨是何等重視此事。
加上本月就要大婚,這種喜事當然不能瞞着,越多人知道越好。
而且富奕深知,善懷之前是“舉人夫人”,在金沙縣這個地方,當然有不少人知道王舉人,興許在那些人心裏還用着老黃歷,提起向家,便跟王碁脫不了乾系。
他揣測景睨的心思,便打算大張旗鼓的行事,最好是從此之後,一提起向家,這些人心裏想的應當是景泰侯府的小郎君,中軍都督府的景都督,而不是什麽犄角旮旯裏的王舉人。
何況,富奕先前雖然來過,但不曾去過向家莊。
故而他一來到金沙縣,即刻就拜會本地的林知縣。
林知縣得知是京城來人,即刻放下手頭的事迎了出來,依稀還記得富武官,心頭一震,知道跟景睨有關。
這些日子,夫人那裏也收到了不少來自京城的消息,她心裏還挂着善懷,又不能貿然開口,只旁敲側擊的打聽京內可有什麽事發生,偏偏那一段日子,正好景睨戀上一個“村婦”的緋聞在京中傳揚,夫人聞聽後,很替善懷捏了一把汗。
知縣夫人雖待見善懷,但卻更清楚高門大戶裏的龃龉,只怕侯府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萬一惹惱了他們……那可就萬事皆休了。
直到年下,知縣夫人收到了來自京城急遞物件,原本以為是自己娘家人,打開才知道是善懷送的年禮,雖然并沒有什麽名貴之物,也不過是拜年貼,糕點鋪子的八大件,以及善懷自己做的兩條彩色壓鍋面魚。
夫人大喜,把拜年貼上的字看了又看,感懷于善懷竟然還記得自己,心想帖子上寫了一切安好,又送了這麽多的東西來,處境自然是不錯的。
沒想到今日富武官更帶來了大大的驚喜。
富奕親口告知林知縣,景睨已經同善懷成親,定在本月行大婚禮。自己正是奉命來接向家人上京觀禮的。
知縣大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表情都一度失控,沒忍住問道:“大婚?成親?您的意思是……”
雖然說夫人曾經有過猜測,但不管是夫人還是他自己,都覺得就算景睨對善懷有意,那也不過是個妾,頂天了算做二房。
所以如今聽富奕如此說,忍不住疑惑,懷疑是不是武官大人故意含糊其辭,給善懷體面而已。
富奕笑道:“難道我的意思不夠明白麽?我們都督年少有為,又跟向娘子……哈,應該說是都督夫人了,情投意合,聽聞侯府老太君也很寵愛都督夫人,本來要陪着回來的,因時間倉促,只能叫我來接夫人的娘家人進京了。只不過我因路不熟,所以想請大人幫忙。”
林知縣醍醐灌頂,豁然開朗,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趕忙道:“我竟給喜歡的沖昏了頭。好說好說,這是自然……我親自引路。”
請富奕稍等片刻,知縣回到內堂,同夫人說了此事,夫人也目瞪口呆,良久不能回神:“想不到我那小妹子如此造化,哎呀呀,這也真算是苦盡甘來了。”
于是林知縣親自作陪,一行人出城往向家村而去,在出城門之時,富奕竟又遇到個熟人,竟是杜五,五爺自己一個人騎着馬,興興頭頭地從大路而來。
原來杜五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富奕領了命來請向家人,他就也想跟着一起,畢竟一直在京內未免氣悶,正好出來故地重游的透透氣。
富奕自忖是來辦正事的,還是景睨交給自己的第一件大事,當然要漂漂亮亮的。杜五粗魯,有時候犯起混來自己都壓不住,他自然不肯帶。
誰知他前腳走了,後腳五爺自己便偷偷跟上了。
富奕一看到他就頭大,但已經到了地方了,自然不能再退回去。只能千叮咛萬囑咐,叫他千萬不要生事。
知縣大人早一步派人到了向家村,為的是叫他們有所準備,別怠慢了京城來的信使。
向家村的村長正在人家裏吃年酒,喝的半醉,只聽見一句“縣衙來人找善禮一家子”,本來就莫名其妙。
誰知同席一個“聰明人”道:“這必定是王舉人不知有什麽事,所以拜托了縣內的同僚前來通知?”
正好屋裏有幾個是先前在向家吃酒而看了熱鬧的,還有一個恰是柳老婆子的女婿,早就聽從老婆子口中聽說了善仁掀桌子打人的事,當然也很看不上。
此時仗着酒力便道:“這王舉人也算是難得的心胸了,雖說是和離了,竟還給向善禮找了好差事……這向家人哪裏值得如此?他那個二妹妹眼裏絲毫沒有個尊長,先前還拿着刀要砍人呢,幾乎合家上陣毆打長輩,可見向家老大也不是個好的,很配不上王舉人老爺,叫我看,這必定是舉人老爺知道那女人自甘為妾,生了氣……”
又有一個人接腔說道:“說起向善禮在寶豐樓裏的差事,我之前派人打聽過,據那樓裏的人說,不是王舉人的情分……這向善禮該不會是扯虎皮拉大旗,借着王舉人的旗號蒙騙人吧。”
那女婿頓時精神抖擻:“我就覺得王舉人不可能在休了人後還容忍善禮借他的光,哈哈,必定是東窗事發了,王舉人派人來興師問罪,這下向家人要倒大黴了。”
村長原本還有些緊張猜疑,聽他們三言兩語,心思也活泛起來。
自從善禮在縣內做了管事,逐漸竟把阖家都帶了去,逢年過節的也不知道來孝敬自己,據說那寶豐樓的大管事可是個了不得的肥差,村長沒得到好處,早也心有不滿,只是礙于王碁的身份,不願意做的過分。
現在聽了這話正中下懷,也很想借着這個機會整治整治向善禮。
當即打定主意,起身出外,迎接縣府來人。
縣衙裏的差役下鄉,從來都是眼高于頂,鼻孔裏看人,今日卻一反常态,滿面笑容。
村長拱手作揖,兩方寒暄了幾句,那人道:“不知這向老爺一家,住在哪裏?”
聽見“向老爺”三個字,村長一愣,越發認定是因為王舉人的緣故,笑道:“是有什麽事麽?”
那人笑了聲:“确實是有大事,還請村長帶路,要叫他們早些準備才好。”
“這,不知究竟何事?”村長有心探問。
“好事,大大的好事。”
那人模棱兩可的一句,村長摸不到脈門,不知他是正話還是反說。
來至向家,大門緊閉。村長身旁跟着幾個看熱鬧的,其中一人正是柳老婆子的女婿,他樂得在這個時候狐假虎威,當即上前砰砰的拍門,惡聲惡氣的:“誰在家裏?趕緊把門打開。”
差役吓了一跳,忙上前将人推開:“誰讓你這樣叫門的?”
村長本來沒當回事,見差役如此反應,總算意識到一點不對。
屋裏頭,善禮聽見拍門聲不像話,心頭一驚,示意母親跟小妹不必害怕,自己出門,順手提了門口一截短棍放在身後,這才問道:“是誰?”
縣衙的差役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柳婆子那女婿,放緩和聲音:“敢問向老爺,大爺在家麽?奉知縣大人命,有要緊事告知,還請開門說話。”
善禮心頭狐疑,多了個心眼,側身到了門口,從門縫中稍微打量,果然見那人是衙役服色,這才稍微打開門,卻将身子立在門口擋着:“失禮了,敢問是有什麽事麽?”
善禮雖然知道景睨官職極高,但……正因為太高了,高不可攀,說出去簡直無人相信,所以善禮在回來之後,并未張揚。
就算柳氏問起來,善禮只說善懷另外尋了人,那人在軍中任職,過的不錯。
向老爹聽見,還以為是個末流武官,畢竟在他心裏,哪裏還能幸運的找第二個舉人老爺去,何況和離過的女人,能找個全須全尾的正經男人嫁了,已經不錯。
善禮萬萬想不到,景睨會派人前來相請。還以為是知縣有什麽事情吩咐。
村長看他不請衙差入內,頗為不滿。那衙役卻不以為忤,立着陪笑說明了來意:“京城裏的貴客很快就到,知縣老爺派我先來說一聲,免得家裏毫無準備。”
“京城裏的貴客?不知什麽事?”善禮疑惑。
“這個知縣大人并未交代,只說的是好事,大好事。”
善禮摸不着頭腦,心想應該是跟善懷有關,可是年前才去過,也沒聽說有什麽事,做什麽巴巴的派了人了,若不是衙差聲明是好事,他簡直以為是出了什麽問題。
村長從這衙役的态度裏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縣衙裏的差役哪裏是這樣好相與的,以前就算是畢恭畢敬地迎入堂中高坐,還未必給一絲笑臉,如今被善禮拒之門外,還一味的陪笑。村長不由得心驚肉跳。
直到富奕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村子,村長看見陪同的竟是本地知縣老爺——他曾經是有幸在本縣士紳府裏見過一次林知縣的,故而認得。
如今知縣大人竟親臨了。
似這般場面,除非王碁高中了、想要吃回頭草,否則怎麽可能驚動知縣,但如今春闱還沒到,實在猜不到究竟何故。
直到富奕跟知縣大人露面,善禮心裏還是有些警惕,生恐有什麽不測之事。
可看對方到底不是歹意,慌忙迎着入內落座,富奕先恭敬地跟向老爹和柳大娘行了禮,才說起景都督大婚,請他們入京觀禮之事。
善禮一顆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裏,可向老爹卻如同被雷聲驚了的孩子,張口結舌。
向老爹早年從軍,怎會不知道“都督”二字意味着什麽?他簡直不可相信,甚至覺得富奕衆人是否弄錯了,又或者有人故意來哄騙自己的。然而正因為從過軍,當然看得出富奕身上武官的氣質,何況又有誰能夠說動本地知縣老爺一起來哄騙自己?
“都督?您方才說的是……都督?”
知縣大人笑道:“東翁還有何疑慮,天下誰不知小景千歲之名?他是景泰侯府出身,本是禦前禁軍步兵指揮使,最近又領了中軍都督府都督一職位,哈哈,恭喜東翁得此賢婿,真是叫人豔羨不已。”
向老爹呼吸不上來。
善懷……那個在他眼裏怯懦愚笨,少言寡語的女兒,那個大為不成器,因和離名聲被指指點點臭遍村中的女兒,竟然……嫁的是中軍都督府的、都督,那可是……大都督。
向老爹頭一熱眼一黑,直接暈厥過去。
村長原本還陪着,聽到這裏雙腿發軟,哪裏還能站得住,戰戰兢兢的,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至于其他人,也都如同雷驚了的河蟆,滿面驚懼不可置信,軟塌塌地蹦跶着四散。
杜五不耐煩坐着說話,自顧自在這家裏裏裏外外的轉了一遍,沒看見善仁,只是看到個小丫頭,滿臉膽怯的躲在大人身後。
五爺在身上摸了摸,他是個愛吃嘴,身上的布包裏常年帶着好吃的,當即掏出一塊油紙包着的糕點,遞給那小丫頭:“你是……善和?你姐姐呢?”
善和不敢拿,依舊怯生生的望着他,五爺笑:“我跟她是認得的,我還認得你大姐姐呢,她做的東西可好吃。”
小丫頭聽他提起了善懷,眼中閃過亮光:“你見過我大姐?”
“當然,那是我最敬愛的小嫂子。”杜五嘿嘿的笑,說道:“你吃不吃?不吃我走了。”
善和忙跑出來接過糕點。五爺笑問:“這下子你可以告訴我,你二姐姐在哪裏了?”
“二姐姐去鄰村看望菊嫂子了。”善和聞着那甜香的味道,“先前菊嫂子來找二姐姐,不知道為什麽哭了,好像是她男人對她不好。”
善仁因覺着自己要回城裏了,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這破地方她也不願意再回來了,所以想去看看自己的小姐妹菊香。
菊香也算是村子裏先前唯一對她不錯的了,只不過菊香家裏也是一樣的貧寒,就算兩個年紀差不多,菊香卻在一年前就嫁了人,已經有了身孕。
菊香的男人,一個比她大十多歲的男的,脾氣并不好。
之前菊香去找善仁,大哭了一場,說了些自己在婆家的不易。就因為這個,善仁放心不下,臨走前特意來看看。
誰知見菊香臉上又添了新傷。善仁心驚,有了身孕還被打,這還要不要人活了?不由得勸了菊香幾句:“實在過不下去,不如回娘家去。”
“我的娘家你不是不知道。哪裏還有我容身的地方?”菊香苦笑。
“總這樣挨打也不是事兒、你這樣會被他打死的。”善仁是真心為她着想。
“不然又能怎麽樣?我跟你不一樣,好歹還得在這裏過日子。總不能像是……”菊香欲言又止。
善仁皺眉:“像是什麽?”
菊香嘴角一撇:“這還用我說麽?總不能像是你大姐姐一樣……”
善仁一驚:“你、說的什麽!”
菊香嘀咕道:“總之我寧可被打死也不會……那丢人現眼的,名聲都臭了,你不也說過麽?你也恨你大姐姐……把你都帶累了,我可不能做那樣的人。”
善仁只覺得血往臉上沖了上來。
确實,她曾經對菊香抱怨過善懷。
原本也的确對善懷沒有緊緊抓住王碁、反而跟他合離這件事,耿耿于懷。
善仁一貫覺着,王碁又不似自己老爹一樣愛打人,何況就算有這種毛病,看在王碁那個身份,咬緊牙關也能忍住。
心裏不知暗暗罵了善懷多少次,覺得她實在愚蠢,想不開,放好了金龜婿,又落了罵名。
甚至對着自己的小姐妹吐槽。
直到現在,聽見菊香竟當着自己的面也這麽說,善仁仿佛臉上挨了一巴掌。
她意識到自己好像……錯了。
“你、你才丢人現眼、”善仁聲音都有些發顫:“我現在才明白……和離又怎麽樣?總強過你在這裏被活活打死要好,過不下去自然要和離,難道一條繩上吊死?”
菊香面上浮現惱色,嘴唇翕動。
不料此刻,她的男人從外入內,也不知聽了多久,不由分說罵道:“不要臉的小狐媚子,你自己家裏家風壞了,卻來挑唆別人。我看你是欠揍。”
菊香總是還有點兒良心,拼命拉住她男人,一邊對善仁道:“你還不走?”
善仁看到男人如瘋牛一樣,加上她心神恍惚,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
魂不守舍的往回走,回想着菊香的話,也想起自己先前跟善懷說的話,以及背後抱怨的種種,只有異地而處,将心比心,才知道那種滋味。
善仁後悔,越想越是難受,眼淚奪眶而出,一邊走一邊擦淚。
“喲,這不是向家的小瘋婆子麽。”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路旁傳來。
善仁轉頭看去,原來正是柳家老婆子的二兒子,跟幾個閑漢。
先前吃年酒的時候,這人的老娘跟媳婦被善仁追趕,他們又被善禮跟向老爹震懾,憋了一口氣。
畢竟在他們眼裏,向家人從來都是最好欺負的,突然間兔子急了也咬人,這些人心裏十分不爽。
今日幾個人湊在一塊喝年酒,喝的上頭,正想鬧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