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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理所應當的以為是景睨,下意識的也往他的方向湊了湊。
直到鼻端嗅到一股略微熟悉的氣息,但卻并不是屬于景睨。
善懷疑惑,雙眼似睜非睜,此刻天已放明,只是帳子裏依舊光線陰暗。善懷看到眼前是孩童稚嫩的眉眼。
第一眼她幾乎沒認出是誰,定定的看了會兒,笑容從唇邊綻放:“大原……”
善懷低低的喚了聲,擡手輕輕的撫上了小孩的臉頰。
景睨在外間跟楊公公說了良久,本以為善懷已經起了,入內一看,意外的發現自己專屬的位置竟然給占了。
方才從楊公公的口中得知,昨兒在聽聞他們到了永平府之後,小孩就一直坐卧不寧,本來不許他出玄陽觀,他一定吵鬧着要來接,終究拗不過他。
今日淩晨啓程,一直緊趕慢趕,小家夥都沒怎麽睡覺,也不肯歇歇,非要第一時間看到善懷。
景睨覺得這小東西是活該,太任性了,要是換了別的人,早就一把揪起來扔到旁邊去了。
然而想到他的出身,小東西恐怕把善懷當成了他唯一的家人。
景睨覺得自己的涵養功夫大有進益,居然還能設身處地的為別人着想了。
善懷之前就醒了,只是怕動的話會驚醒大原,聽見聲響,轉頭跟景睨四目相對,就對着他比出一個噓的手勢。
景睨哼道:“小子都無法無天了,你還慣着。”
善懷道:“大原瘦了,你發現了沒有?瘦了好些。”
景睨心頭一嘆,大原之前見了她也是這麽說的,便若無其事的說:“小孩子抽條兒都這樣,等他醒了你就知道,比先前長高了許多。”
善懷眼中微微濕潤:“原先以為在宮中有皇上皇後娘娘照看着,必定比在外頭要妥帖,可是……這麽一看,宮裏只怕也不輕松。”
景睨不願善懷為了大原擔憂,又察覺小孩的睫毛閃了閃,于是故意說:“你又多心了,你想他鬼精鬼精的,難道還有人能夠欺負了他?只有他算計別人的份兒。而且你不知道,先前他來的時候還拿腳踢我,踢得我的腿現在還疼。”
大原因為靠着善懷,心裏穩妥,加上一夜奔波未眠,所以很快睡了過去,只是在兩人說話的時候,他已經隐約醒了。
他想聽聽善懷在說什麽,順便可以讓她多陪自己一會兒,沒想到聽見景睨告黑狀。
小孩頓時睜開眼睛,一骨碌爬了起來,又氣又急的辯解:“誰踢你了,我明明沒踢到。”
景睨哈哈大笑:“臭小子怎麽不裝着睡了,還以為你要賴床到天荒地老呢。”
大原才知道上當了,臉上又紅起來:“你,你……”
正着急,手卻被善懷輕輕的握住了。
景睨已經輕車熟路的小心把她扶了起來,善懷溫聲細語的說:“十九跟你玩笑呢,別急,讓我好好看看。”
大原一下子安靜下來,呆呆的望着她,不知為什麽,淚水竟在一瞬間奪眶而出:“善懷……”大原叫了聲,突然嚎啕大哭。
雖然只是個孩子,大原卻從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痛哭失聲過,因為在他覺着,一旦他流露出如此情緒,便會被視作軟弱可欺,而他也不需要那些假惺惺的關切。
可是善懷不同。他永遠都沒有家了,她就似他的所有,永遠不會背棄永遠溫暖相待,也只有在她的面前,大原不用僞裝,只是個需要她照顧愛護的小孩子。
景睨在給楊公公密談過之後,心中有了一個決定,他想把善懷安置在玄陽觀,獨自一人入京。
吃了早飯,在啓程之前,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善懷。
善懷定睛看他:“宮裏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跟我交個底。”
景睨想瞞着她,可有些事是瞞不住的,何況就算不說她依舊會牽腸挂肚,恐怕會變本加厲的操心。
于是說道:“皇上病倒了,宮中情況不明,我想先進去探探路,你放心,不至于有事。”
善懷咬了咬唇:“是楊家的人?”
她從來不碰朝堂上的事,當然也不知道勢力之争,沒想到竟然直接猜到了。
其實從上元節酒樓中因為王碁而跟楊七娘子起沖突之後,善懷時不時的也在琢磨這件事,再加上楊家是皇後娘娘一族的,要說京城中還有哪一家有如此翻雲覆雨興風作浪的能耐,當然不難猜。
“是因為打架那件事?”善懷有些憂慮地問。
景睨忍俊不禁:“要是因為打一架,就能惹出他們的狼子野心來,那未免太小看他們了。”
索性就大略的說了有關于儲君之争,有關于朝中勢力,道:“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事情都是經過長久的謀劃,只是會在合适的時機才爆發出來。”
他本來以為善懷未必就很懂,誰知她說道:“我知道了。之前村子裏老村長卸任,推舉新的村長的時候,也是這麽勾心鬥角你争我奪的,那一年,老村長想讓他的兒子繼任,別人不服,還打了起來,打得頭破血流。”
景睨沒想到她竟然舉一反三,雖然用村長來比儲君之位有些荒謬,但是細想來,豈不也正是一回事。于是湊過去,在善懷臉上用力的親了口:“娘子越來越聰明,這都想得到。”
善懷被他誇獎,也有些高興,可一想到他要只身進京,又擔心起來:“十九,我不放心,讓我陪着你一起好麽?”
景睨攬住她的肩頭:“如果是在以前,我自然巴不得,可是現在你……”
他終于伸出手去,隔着衣裳,輕輕的落在她的肚子上:“為了你的身子,咱們的孩子,你就留在玄陽觀裏,我也能放心。”
就在景睨的手掌心貼在善懷肚子上的時候,他的手突然像是被什麽踢了一下,吓得景睨猛然将手彈開,瞬間臉色都變了:“我的手……剛才……”竟然有些語無倫次。
善懷忍笑:“你看你,吓成這樣,沒事兒,是孩子踢了一腳。”
“能、能踢人?”景睨結結巴巴,手探過來扶着她:“疼嗎?”
善懷搖頭,景睨不信:“剛才我的手都疼了,你能不疼?混蛋,小混蛋……”這對景睨來說簡直是從未有過的駭異體驗,只知道孩童滿地亂走的時候是淘氣的,更沒想到在娘肚子裏也能這樣不消停,假如那孩子如今在面前,他定要痛打一頓以示懲戒,然而此時就算再咬牙切齒,也無可奈何。
善懷看着他急得摩拳擦掌而眼圈發紅,笑道:“這是好事,孩子康健才能拳打腳踢的。”想到景睨一身功夫,出類拔萃,不知道那孩子會不會像是父親多些:“你覺得到底是男娃還……是女娃。”
景睨想要告訴她可能不止是一個孩子,居然難以出口,只能張開雙臂将她抱住:“都好。”他心裏沒有那些,只想要善懷好好的,比什麽都強。
一行人告別了知縣夫婦,啓程往京城方向,過午之後,臨近了玄陽觀。
景睨因為想将善懷安置在此處,自然要親自跟老天師見上一面,确信可以無恙,才能放心。
誰知遠遠的就看見玄陽觀門首車馬整齊,儀仗鮮明,早已經有人等候。
透過車窗,景睨一眼就看出為首的一人正是宮中的內侍張四,據說之前就是他竭力奉迎着皇帝,撺掇皇帝去吃什麽丹藥,為此還遷怒了楊公公,幾乎要了楊稹的性命。
沒想到他竟然還敢主動湊到跟前來,景睨冷笑,掌心發癢。
誰知目光轉動,看見了張四身旁的另外一人,景睨面上的冷笑便翻作了一種古怪之色。
那人一身五品官袍,服色鮮明,因為原本生的也不差,這麽打扮起來倒透出幾分人模狗樣,斯文敗類,居然正是王碁。
景睨左顧右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竟不知道這兩人哪個更讨他的厭。
玄陽觀門口,張四爺原本将目光往隊伍前方那幾匹高頭大馬上掃,還以為景睨是騎馬而來,遍尋不着,不由湊向王碁:“看這架勢,咱們的小景都督又是陪着愛妻形影不離的呢。”
王碁覺着自己此刻的城府應當可以用深不可測來形容,但卻因為這簡單的一句話而稍微有破防。
眉梢不可自控的抽搐了一下,王碁假裝沒聽見。
張四爺卻又嘿嘿的笑道:“也不知咱們都督夫人是得了哪路神仙的庇佑,挺着大肚子刀山火海的奔逃颠簸,竟然還安然無恙,真不愧是鄉野裏跑出來的,到底是身子骨硬實,要是換了咱們高門大戶嬌生慣養的小姐,這會兒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說話間,他轉頭看王碁:“不過王大人,向娘子早先是您的夫人,一同過了兩三年都沒有身孕,怎麽跟着景都督……這麽短的時間裏肚子就大起來?是不是哪裏有什麽不對。”
王碁沒法再假裝:“張公公是何意。”
張四爺笑道:“我雖知道先前在永平府的時候,十九爺就跟這小娘子不清不楚的,但那會兒你們可還沒和離呢,後來上京不是也拉扯了一番,怎麽就确信她肚子裏的孩子是……”
王碁一震,沉聲喝止:“公公慎言。”
此刻那邊馬車已經緩緩的來到了門首,車窗處,景睨似笑非笑的掃着兩人。
被他目光掃過,王碁渾身汗毛倒豎,那種久違的不妙直覺又出現了。
張四爺已經趕忙收拾上前,行禮拜見:“奴婢奉皇上旨意,前來恭迎,十九爺回京。”
車廂門打開,景睨躬身而出,輕輕地躍落地上。
他并沒有正眼看張四爺,只是輕描淡寫的整理衣襟,口中說道:“張四,聽說你最近風光的很啊。”
張四爺陪笑:“哪裏的話,奴婢只不過是仗着皇上的恩典……”
景睨雙手負在身後,輕笑道:“有皇上的恩典,你就覺着你有了免死金牌了?”
張四爺臉上的笑容僵住,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兩只眼睛有些驚慌的在臉上亂轉:“十九爺……”
景睨笑道:“別怕,我如今正修身養性,不會随便動手,要打要殺的。”
張四爺松了口氣,覺得自己是疑神疑鬼了,何況自己是奉皇命而來,景睨再無法無天,也不至于一見面就給自己下馬威。
景睨卻又看王碁:“王大人,高升了。”
王碁還算鎮定,拱手行禮:“恭迎都督凱旋。”
景睨道:“看到我活着回來,王大人是不是很失望。”
“都督說哪裏的話,都督大敗西戎為國争光,京城百姓歡欣鼓舞,我等也是與有榮焉。”王碁本來想直視他,但是只一個回合就敗下陣來,迫不得已,讷讷将目光投向地面,心中安慰自己:識時務者為俊傑。
景睨呵呵:“你這忍氣吞聲的功夫比我強,在這方面我到底是差些。”
王碁不明白他為何又說出這一句,但本能的覺着不對,大概是吃了太多虧,身體已經提前一步作出反應,他當機立斷地後退了一步,也不管禮數上合不合。
偏偏這時候,張四爺不知死活的說道:“正是如此,都督跟夫人能夠遇難呈祥安然凱旋,我等也都是與有榮焉,只不過聽聞周王殿下竟然無視皇上禁足旨意,貿然離開玄陽觀……這……”
一句話尚未說完,景睨面色一寒,忽然旋身。
瞬間勁風平地而起,下一刻,張四的身形陡然騰空,人還在半空,口中鮮血合着碎了的牙齒迸濺飛出。
作者有話說:
感謝婉婉寶子跟落傘寶子的地雷嗷感謝寶子們的營養液~
小景:好大兒,以後你就是窩的大兒子
大原:窩不要
老王:好久不見,還是原來的味道
張四(飛行中):我們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