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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番外:萌動
寧王擔心世子口沒遮攔,說錯了話,惹得皇帝不喜。
畢竟人人都知這位靖信皇帝最是難以琢磨,喜怒不透。
從少年時候起,他的城府就遠勝于他人,如今更是天威難測。
之前因為皇帝已過而立之年,膝下卻無嫡子,宗室之中難免有人心浮動,可是露頭的都被皇帝以雷霆手腕輕描淡寫地收拾了。
寧王一貫是個賢明之人,其實無心于那個位置,只不過着實有些居心叵測之人從中挑撥離間,世子的無妄之災,恐怕也是因此而起。寧王原本以為世子兇多吉少,直到半月前接到了皇帝傳他入京的密旨。
最初寧王府愁雲慘霧,甚至連寧王自己也覺着皇帝是要召自己入京問罪,或者存着斬草除根之意。
此番進京之前,他已安頓好了府內上下,倒有一種風蕭蕭易水寒的悲壯。誰知就在宮裏,見到了失蹤已久的世子。從世子口中,寧王才知道擄走他的是西戎之人。
其實寧王起初就不相信是皇帝所為,只是衆口铄金,說的人太多,也不由得他不關心情切亂了心思。幸而如今真相大白,面對皇帝,心中的愧悔無法形容。
只是讓寧王意外的是,皇帝跟大原好像頗為投緣,絲毫不像是平時那樣難以親近,甚至有閑暇詢問大原跟景十九相處的瑣碎小事。寧王稍微安心,可聽着聽着,心底生出一絲異樣,總覺得皇帝對于那個景十九郎格外關注……難不成是因為世子說十九郎的相貌跟皇上有些相似?
寧王倒也覺着好奇起來,先以為是稚子小兒無知,随口亂說,如今卻也恨不得立刻見一見那少年。
想着想着,寧王忽然一個激靈,他想到了一處可疑之處:既然是十九郎救了世子,一路護送回京,那皇帝為何會半個月前就傳旨讓自己進京,到底是皇帝早已知情,還是另有隐情?他百思不解,卻不敢再妄自揣測,只聽皇帝笑呵呵地對大原說:“朕聽聞你們此行進京,身旁還帶着一頭大花貓,可是真的?”
大原見皇帝問起小吉祥,當下眉飛色舞,又說了一通:“之前十九哥被那些人帶走,臨走之前吩咐小吉祥守着我。後來皇伯伯派人接我進宮,我擔心小吉祥受驚,就讓他暫時待在籠子裏,叫康公公喂養照看着。”
皇帝沉吟說道:“那猞猁是山林野物,兇性非凡,居然還能通曉人性,護你安危。”
大原說道:“當初是十九哥救下他的,所以他才一直跟着十九哥。十九哥說他年紀大了,有些成了精。”
寧王聽得暗暗皺眉,皇帝這麽多年一直醉心于修行道術,對于神佛妖魔之類頗為敏感,也不知如此說皇帝是何反應。靖信帝卻饒有興趣道:“朕倒是想要看一看。”
大原見他只顧問自己這些事,卻絕口不提十九郎,于是靈機一動說道:“皇伯伯,你要看小吉祥,難道不看十九哥?你見了他就知道,他跟您真的很像。”
皇帝和顏悅色道:“是要見的,放心,你的十九哥不會有事。”
大原人小鬼大,眼珠一轉,急忙跪低個頭說:“皇伯伯金口玉言,我先替十九哥謝恩了。”
皇帝一愣,繼而大笑。寧王見靖信帝眉眼生輝,全無惱色,總算松了口氣。
是日,後宮之中。
皇後跟前,善懷行了禮。皇後叫他上去,握着手笑道:“好些日子不曾照面了,你也不惦記本宮。若非本宮傳你進宮,你就不想着自個兒進來瞧瞧我?”
善懷歉意說道:“只因有些瑣碎絆住了腳,請娘娘見諒。”
皇後把她上下打量一會兒,見臉上雖然帶些許憂色,可精神尚好,并非是憔悴萎靡之狀,心中先松了口氣,悄聲說道:“我近來聽說一些傳言,怎麽說你跟王尚書已經和離了?那可是真的?”
善懷垂首說:“确實是真,臣妾已經跟王碁和離了。”
皇後屏住呼吸:“我還當他們是胡亂傳謠,可這種大事豈會亂傳?只是你的性子,還以為你從來對王尚書百依百順,怎麽突然間就和離了?難道是他嫌棄糟糠?倘若如此,你不許瞞着,本宮定替你做主。”
善懷忙道:“多謝娘娘,只不過和離是臣妾主動提出的。”
皇後越發疑惑:“你的性子從來溫良平和,要不是出了大事,斷然不會到這一步,你同我細細說來。”
善懷也不瞞着皇後,就把自己聽見的王碁跟妾室的事說了,又說起王碁這麽多年來的冷淡,甚至還防備自己,給自己喝避子湯。
皇後聞聽怒不可遏:“豈有此理!枉費我先前還覺着王尚書是個正人君子,不想行事這樣惡劣,如此刻薄怠慢原配,是何道理?他想如何?”
善懷搖搖頭,溫聲說道:“娘娘不必因而動怒,畢竟當初家裏落難,承蒙他不離不棄,臣妾只念着這一份情誼,這幾年也算是報答了。從此後我同他各不相乾而已。”
皇後細看她面上神色,知道這是真心話,心頭不由生出憐惜之意,撫着手說道:“難為你這樣心平氣和,得虧你也是個知恩圖報、有情有義的。換了別人,必不跟他善罷甘休,定要把他王家鬧得雞犬不寧。”
又問善懷以後作何打算,說道:“你在外頭無事,不如搬到宮裏來同我作伴,本宮也有個說話的人。”
善懷忙道:“臣妾已經在祥福裏落腳。心裏想着過幾日此處的事情完了之後,興許可以去往關外跟家人團聚,畢竟分別太久,心裏想念。”
皇後說道:“此事不急,前些日子隐約聽聞皇上有意召向将軍回京,倘若真有此事,你豈不是來回白受了颠簸?”話雖如此,卻也知道不能勉強善懷,因只說道:“你既然決心同他一別兩寬,本宮也不便說什麽。只有一句話,有什麽本宮幫得上的,你千萬開口。”
善懷等的只這一句,當即起身,鄭重地向着皇後行禮道:“不瞞皇後娘娘,眼下确實有一件事情想要勞煩。”
皇後有些驚訝,便問何事。善懷在得到皇後傳她入宮旨意的時候,就在心裏盤算,當即并不提在王家發生的種種,只說自己是去了祥福寺裏靜心,不小心失足落入荷花池,被景睨所救,而後景睨卻被關入了京畿司衙門之事告知了皇後。
皇後聽着她說入荷花池,眉頭緊皺,不由懷疑是不是因為被王碁所傷,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可又不便一問。
善懷說道:“我後來才知道,那少年假冒了小青鸾,又打傷了王碁。可他之所以對王碁動手,是因為王碁去尋我的時候,對我出言不遜。想來他也是因為年紀小,年少氣盛,一時沖動。如今王家的人揪着不放,而且多有針對。之前想法兒去見了一面,見他手上腳上都戴鐐铐,身上帶傷,若不盡快救助,恐怕會有個三長兩短。臣妾這才大膽,想要求娘娘幫忙,好歹救他一救。”
皇後聽完後微微一笑:“這是你頭一回跟本宮開口求點什麽,要是不答應你,卻算是本宮無能了。王碁做出那種事,害得你冷心冷意,本宮不去找他的晦氣也罷了,從他手裏救個人又算什麽。”
于是便喚了殿前的女官來吩咐了幾句,女官領命而去。善懷見狀,知道事情應當無恙,精神大振,急忙叩謝皇後。
皇後把她拉起來,重新攙到身旁,說道:“向家如今只你一個在京內,本宮自然要照拂着。而且細細說來,之前向家獲罪,乃是老将軍一時大意,遭人陷害,說句不見外的話,是天家對不住向家。”
“娘娘千萬不可如此說。”
皇後打住:“是了,你有沒有聽說寧王進宮了?”
“之前入宮的時候,遠遠的看着一道人影,只是不認得。不知寧王殿下入宮是有何事?”
“說來好笑,之前寧王世子不是被人擄走了?天底下許多的流言蜚語,近來才知道,原來世子是跟西戎人有關。只是世子吉人自有天相,竟是被人所救。今日寧王入宮,便是父子重逢,乃是喜事。”
善懷知道寧王世子失蹤的事,最初恐怕人心浮蕩秘而不宣,可是因各方人都在找尋世子下落,何況時間又不短,自然傳了出去。如今善懷聽說世子找回,也覺着有些欣喜。
皇後卻不知想到什麽,眼神有些黯然,大概是因為身邊的不是別人,皇後喃喃說道:“世子有這樣的造化,假如本宮的太子,太子還在……”短短的幾個字,眼中已經見了淚光。
善懷心頭一緊,當初大皇子的夭折是皇後難解之痛,如今寧王世子死裏逃生,這樣天大的福分雖是好事,難免讓皇後想到自己。
皇後一時流着淚道:“假如他還在,本宮又何至于如此孤寂……”
善懷只得安慰:“娘娘正當盛年,不可說如此頹喪的話……”心裏卻也知道這些話輕飄飄的。她雖從沒有過孕育之苦,卻也知道喪子之痛是無可形容的,豈能輕易撫平。
皇後這麽多年來,每日誦經念佛,始終無法釋懷。而且善懷雖然不在宮中,卻也知道宮中的事情,妃嫔內争奇鬥豔,尤其是胡貴妃,仗着中宮膝下沒有皇子,幾乎明目張膽地要對皇後不敬,也因如此,朝堂中暗潮湧動。對皇後而言,自然是雪上加霜。
于是話鋒一轉:“娘娘放心,皇上是個英明睿智的君王,自然心裏有數,斷然不會被小人迷惑。娘娘又向來敦愛慈和,母儀天下,自然有神佛庇佑,菩薩照看,定然會逢兇化吉遇難呈祥。”
皇後收斂悲情,勉強一笑:“平日裏我斷然不說這些話,只是見了你,就忍不住說幾句心裏話而已。”
“娘娘是不把我當外人,只恨我勢單力薄,幫不上什麽。”
“你只要同本宮說兩句話,比什麽都強。”
善懷想了想,忽然想起了跟随景睨的那只猞猁,于是便當做稀奇說起來,惹得皇後也有些好奇,道:“之前外邦進貢的也有許多珍奇猛獸,什麽白老虎、會說話的鹦哥兒、脖子有兩三層樓那麽高的斑斓獸,可都是被關在籠子裏,或者被拴着鐵鏈子,并不靠近人。怎麽這只猞猁如此通靈?看樣子你說的這少年并非凡人,本宮倒要見上一見了。”
半個時辰之後,女官匆匆而回,臉上有些惶然之色。善懷一看,心便揪了起來。皇後忙問:“人如何?”
女官行禮道:“禀娘娘,陳公公帶人前往京畿司要人,誰知卻被告知……皇上身旁的楊公公已經先一步把人帶走了。”
皇後大為驚訝:“是皇上的旨意?”
善懷的心怦怦亂跳,也沒想到竟會如此,更不知皇上此舉何意,怎麽又會驚動皇帝,六神無主地看向皇後。
皇後安撫:“莫慌。”
那女官又說:“奴婢方才已經派人去皇上寝殿那邊兒打探消息了,想來稍等片刻便知究竟。”
果然,半刻鐘後,一名內侍匆匆入內,跪地說道:“回娘娘,奴婢詢問了楊公公身邊的小太監,說是寧王世子殿下跟皇上提起的景家十九郎,說是多虧了景家十九郎才能安然無恙,皇上龍顏大悅,這才傳他進宮觐見。”
皇後聽罷笑對善懷:“你可聽見了?可放心了?看樣子這景十九有貴人相助,不必本宮出面了。”
善懷聽見說寧王世子求情,立刻想起了大原,難不成之前跟着他身旁的大原就是世子?只是這些事涉及皇家,不便主動提起,只是好歹景睨不會再有性命之憂,這才放心,又陪着皇後說了會兒話,便要告退,誰知卻有一個圓臉小太監匆匆前來傳皇帝旨意。
皇帝寝殿內,寧王之前聽世子說景十九有些像皇帝,還以為小孩兒口沒遮攔,誰知當看見那衣衫褴褛,身上還帶着血跡的少年之時,心頭如被什麽擊中。他盯着景睨的臉猛看了片刻,又轉頭看向皇帝,不敢相信。
可是皇帝卻依舊面不改色,似乎毫無察覺。
大原一看到景睨便撲了上去:“十九哥!”
景睨腳上的鐐铐雖然除去,手上卻還帶着,行動時嘩啦嘩啦響。
皇帝眼神一暗,掃了眼楊稹,楊公公慌忙轉過長桌,迎着景睨又喝斥随行之人道:“還不快給除掉鎖鏈!”
外頭陪同的京畿司之人趕忙奔入,景睨的手上已經被磨出了血痕,他卻毫不在意,只是向着大原笑笑,揉了揉他的頭。
這舉動看得寧王殿下眼皮直跳。平心而論,大原跟景睨的相貌是不太一樣的,可兩人站在一處,卻又是說不出的和諧,仿佛散發出一種無形的氣場,覺得這兩人哪裏相合,怪不得遇到的人都以為他們是兄弟,直到此刻才知道不是虛言。
景睨上前叩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