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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番外:想要
景睨從極年幼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受母親所喜。
步夫人身邊的人有意無意地,言行之中透露出對小郎君的憎惡,甚至景睨之所以會去邊軍,也同一些攪風攪雨的口舌脫不了乾系。
他年紀小小就見慣了生離死別。
然而從京城到邊關,他見過世間百态,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但不管是好人壞人,他們之中大多數都是極疼愛自己的孩子的,尤其是那些婦人。景睨曾見過一個逃難的婦人,身邊帶着兩個孩子,就算是在被匪寇追殺的時候,她仍是不肯放棄任何一個孩子。當景睨持刀擋在他們跟前之時,他覺着匪夷所思,甚至隐隐地有些羨慕那兩個衣衫褴褛、鞋都跑丢了的孩童,因為他們……有母親真心的疼愛。
從握刀殺死第一個敵人開始,景睨就擔負起擋在衆人跟前的重任。
他習慣了保護所有人,直到在王家,那個看着很是和善的小婦人突然從假山中跑出來,氣哼哼地擋在了他的跟前,張開雙臂想要保護他。
景睨本來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受任何傷害了,這許多年孤零零的,他不再對于景泰侯府有任何的奢望,除了對老太太還有一份情感在,對于他那名義上的父母,在他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并不曾站出來替他遮風擋雨、溫柔呵護。所以在他已經能夠替別人遮風擋雨而不懼任何腥風血雨之後,他也不需要他們再出現。
他有父母,但名存實亡。
誰知宮中一夜讓景睨發現事實竟然超乎自己的預料。
直到沖出了午門,景睨心頭仍是恍惚,幾次三番地想停步回頭,他覺着自己一定是生出了幻覺。
怎麽可能?皇帝在說什麽?他竟然是皇子?景泰侯府不受寵的小郎君搖身一變,成了本該早就夭折的皇太子,一定是哪裏出了錯,或者是一個奇怪的陰謀。
景睨後悔自己回京的舉動,有一瞬間,他想頭也不回地直接返回邊關。
冰冷的雨劈頭蓋臉地打落,路上行人如賽跑一般,争先恐後地亂竄。
有人發現踽踽獨行的美少年,不由投以驚奇的眼神,景睨卻視若無睹,直到發現面前不偏不倚多了一道人影。
善懷本來想叫清荷去看一看他怎麽了,清荷取了傘,幾乎要下車的時候,善懷卻又叫住了她。
也許是看出了這小郎君是遇上了事,所以臉上才會透出那樣難以形容的悲傷之氣。善懷撐了傘走向他身旁,他卻一直不曾察覺,直到兩人之間相隔一步之遙,景睨終于停下了腳步。
他的臉上已經被雨水浸潤,一雙眼睛水蒙蒙的。
善懷懷疑他是落了淚。
景睨似乎沒看清面前的人是誰,臉色悲絕而茫然。善懷無聲一嘆,邁步上前,高舉手中的油紙傘,替他擋住了漫天的風雨。
兩個人靜靜地站在傘下,直到景睨的雙眼終于有了焦距。
他稍微凝神,目光上移,看了看頭頂淺色的油紙傘,又緩緩垂落,看向近在咫尺的善懷,長睫眨動,水痕無聲無息地從他的眼角向下蜿蜒過如玉的臉龐,朱紅色的唇動了動。
他沒有出聲,但是善懷似乎能感覺他在叫自己。
善懷本來想先問問景睨是怎麽了,假如他無礙,就把傘給他,然後自己可以離開,莫要招惹。
然而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情态,卻無法放心,善懷擡手隔着衣袖握住了景睨的手腕:“你要去哪裏?我送你一程。”
景睨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終于道:“你為何要管我?”
善懷疑惑:“你是哪裏不舒服?你身上有傷,不可淋雨,身上受了寒,恐怕又要病一場。”
景睨卻又固執地問:“你并不愛我,為何要理我?”
善懷有些無奈,假如他好端端的,自己早就轉身走了。可是望着少年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充溢的雙眸,她只能說道:“別說那些話,我只想告訴你,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就算是天大的事也不要緊。”
到底是不放心,善懷說完後便拉着景睨的手,要将他帶到車上。
景睨乖乖地跟着走了兩步,卻不知從哪裏跑出一個要避雨的人,因為雨勢漸大,迷了雙眼,看不清路,竟撞向了善懷身上。
善懷躲閃不及,身形一晃之間,景睨及時将她攔腰抱入懷中。善懷手不由得一松,油紙傘搖搖晃晃脫手而出。
景睨目不斜視,擡手一招,竟準确地将那把紙傘攥在手中,另一只手卻還不忘攬着善懷。
善懷驚魂未定,靠在景睨懷中,感覺他的懷抱如此踏實,忽然間想起在祥福寺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便察覺,景睨身上絲毫不像是女孩兒一樣嬌軟,反而硬邦邦的,就如此刻。
善懷不由擡頭,正對上景睨俯視的眼眸,直到這時,善懷才意識到不能把他當做尋常小郎君來看待,先入為主的以為是小青鸾,又因為他這張略帶清嫩的臉,竟忽略了他原來生得這樣高挑,簡直比許多成年男子還要高上半頭。
街頭地面上的積水漸漸多了,方才被那人一撞,雨水濕了善懷的衣裙,而她的繡花鞋也濕了大半。
景睨垂眸看見,把傘重新遞到她手裏,攔腰一抱,已經将人抱了起來。善懷手忙腳亂,只得高高地将傘遮住兩人,由此顧不上再忙別的。
景睨三兩步到了馬車旁,裏頭清荷已經忙着探身出來要接住,誰知他雙足一躍,悄無聲息上了馬車。
馬車從雨絲橫斜水流遍地的長街向前而行,兩邊皆是跟随的暗衛,衆人面面相觑,為首的一人打了個手勢,其中一個便轉身向着皇宮方向而去,其他依舊遠遠地跟上。
因昨夜在皇宮中跟蹤景睨卻被發現,所以今日暗衛們又格外拉長了二者之間的距離,唯恐再度暴露行蹤。
祥福裏。
清荷先跳下馬車,然後是景睨抱着善懷。善懷忙道:“不用,你将我放下就行。”
景睨聲音沙啞地說道:“你腳上的傷還未愈合,泡了水,若再用力,傷口容易綻裂。”
善懷還想推拒,怕給人瞧見了不像話,景睨已經不由分說跳下地,抱着入進門去了。
清荷舉着傘,忙不疊地跟在身旁。到了裏屋,清荷去準備熱水姜湯,景睨則将善懷放在炕上,脫去鞋襪,細看她的傷口。還好并未流血,只不過她的腳被雨水泡過,越發顯得皎白晶瑩,而那處傷就更加猙獰,看着有些可憐。
善懷望着他,滿面關切。剛才在馬車裏,不便詢問,此刻屋內無人,善懷便問道:“你怎麽了,像是有心事?”
景睨原本心神不屬,只覺軀殼像是空了似的,直到碰到了善懷,攬她入懷,整個人才是又活了過來,輕聲說:“沒心事,只是遇到了幾個糟心之人。”
善懷細細端詳他的面色:“你是從哪裏來的?宮裏?”
見景睨不回答,善懷心一沉,知道是自己說中了。可是宮中糟心的人又是何意?倘若是一些太監宮女或者是太醫,景睨絕不會用這樣的形容。
忽然想起之前出宮的時候,聽人說皇上傳了景泰侯進宮,善懷猶豫了會兒,才試探問道:“莫非是你家裏的事?”
景睨只覺着刺心,擦了一把臉上的水,嘿然:“我是沒有家的人。”
善懷的心一緊,看着他頭上還有雨水落下,就從旁又抓了兩塊帕子想要遞給他,他卻全神貫注地在瞧自己的傷,于是微微地躬身,探臂去給他擦拭。
景睨察覺,慢慢地擡眸看向善懷,目光相對,善懷才将其中一塊帕子給他,說:“擦擦身上的水。”
自己也覺着動作有些過于親昵,臉色便不太自在。景睨敏銳地察覺,唇角稍微上揚,不知為何,心中竟有一絲怪奇之極的沖動,想要親親她,立刻。
他的右手還握着善懷的腳踝,左手捧着腳掌,此刻便靠近飛快地親了一下。
善懷的眼珠都猛然震動,幾乎不相信他做了什麽。腳掌心一股酥麻竄上來,善懷猛然一掙,卻被景睨牢牢地握着。
少年傾身而起,靠近她:“姐姐心裏愛我,所以才這樣關心我,是嗎?”
善懷暗暗叫苦:“你又開始胡說了。”
景睨靠自己太近,他身上非但沒有冷意,反而有些熱意襲來,善懷趕忙從背後拽了一床被子出來,擋在兩人之間。
景睨看着那道可笑的被子屏障,笑說:“我本來以為老天爺都抛棄我了,興許會落下一道雷來劈死我算了,沒想到遇到了姐姐。他們都不要我,姐姐也不要我麽?”
善懷本來覺着他在胡言,可是聽了這兩句話,不知為何,竟覺着景睨的語氣雖是玩笑,話語之中卻含着無限心酸之意,不由得問:“誰不要你?”
被子擋在兩人之間,緞面上的牡丹花閃閃發光,這是景睨所面對過的最不堪一擊的防禦,可偏偏又叫他不能輕舉妄動。
景睨道:“他們都不要我。姐姐方才說的什麽家人,根本都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