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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硯時又道:“周青受了幾日的刑罰,身子早就廢了,想活着也就是強撐着口氣。你去告訴江世安,把周青送到诏獄最末的那間牢房裏,什麽都不用做,給他留下把刀,等他撐不住了自然知道該怎麽選。”
他将手指閑閑搭在白瓷杯沿上,道:“他活下來餘生也會痛苦不堪,若能下決心擺脫肉身,早日轉世投胎,說不定能另有一番造化。”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始終平淡,莫骁卻聽得有些不寒而栗。
刑部诏獄最末間的牢房陰森濕冷,裏面布滿了蟲蟻,連扇氣窗都沒有。
周青剛受了酷刑渾身是傷,虛弱得只剩下半條命,被扔在那裏必定會被蟲蟻啃咬,時候久了,傷口說不定還會生出蛆蟲,痛苦難忍之下,他當然只能選自盡這一條路。
這麽樁想着就恐怖的事,卻被侯爺說得雲淡風輕,甚至臉上還帶着幾分慈悲之意,好像多為着想似的。
可莫骁面上不敢顯露分毫,只是恭敬回道:“是,屬下這就回刑部,告訴江侍郎侯爺的安排。”
等他推門離開,霍硯時揉了揉眉心,剛端起茶盞噙了兩口,門外又有侍從敲門求見,他嘆了口氣将茶盞放下,然後站起身,徑直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果然站着老夫人身邊服侍的李嬷嬷,行禮之後就恭敬地請侯爺去老夫人的松竹院一趟。
一路上她唉聲嘆氣,說大夫人和老夫人為世子的事憂慮,茶水都喝不進,已經在佛堂等了侯爺許久了。
霍硯時走進佛堂的大門時,老夫人正坐在蒲團上,手裏拿着佛珠念念有詞,大夫人則跪在婆母身旁,眉眼耷拉着,一顆心比浸了桐油的菩提還苦上幾分。
眼看着霍硯時走進來,她連忙站起身,道:“松卿,你終于來了!”
孟老夫人聞言也睜開眼,神情憂慮地還未開口,身旁的大夫人王令娴就發出隐忍許久的巨大哭聲。
孟老夫人皺眉把佛珠往蒲團上一擱,道:“哭什麽!一個鄉下來的丫頭,就讓你吓成這樣。”
王令娴一個哭嗝被噎了回去,扁着嘴想:她不是鄉下來的,我還不這麽哭呢。
孟老夫人又看向霍硯時,嘆氣道:“昀兒向來最聽你的話,你這個做叔父的,可不能任由他犯錯啊!”
霍硯時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道:“昀兒此前從未出過京城,從小所見、所結識的都是京中貴女。在澧縣碰上那個農女,行事做派都和他見慣的人不同,覺得新鮮才會抓着不放。以昀兒的性子,什麽喜歡的也維持不了半年,只需再等些時日,他膩了自然會想明白。”
王令娴抹着淚道:“可崔家怎麽辦?明明已經在和崔家議親了,現在他非要娶個農女為妻,傳出去我們怎麽和崔相交代!”
霍硯時仍是淡然地道:“只要昀兒沒在京中娶妻,澧縣縣衙的婚書我會處理掉。京中子弟多風流,崔家小女兒從小和昀兒一起長大,兩人感情深厚,只要昀兒能迷途知返,将那農女處理乾淨,總能求得崔娘子的原諒。”
他頓了頓,又道:“明年只要昀兒能考取功名,我馬上就能将他提拔為工部郎中,崔乾身為中書令,自然不會因為一點小錯,就放棄這個前途大好的女婿。”
他一番話說完,王令娴總算心中稍安,但想到福壽堂發生的一幕仍覺得心驚,紅着眼道:“可昀兒長這麽大,從來沒有為誰鬧到絕食的地步,就怕他被那個農女迷了心竅,死活不放手啊。”
她又看着霍硯時,焦急道:“昀兒最聽你的話,你去勸勸他,也讓我和婆母安心些。”
霍硯時從七歲時就跟在兄嫂身邊長大,孟老夫人到了中年才生下小兒子,老侯爺死後老夫人傷心過度,日日待在佛堂吃齋念佛,與他關系并不算親厚。
而王令娴婚後多年無子,于是将他當做了孩子照顧,比起來,長嫂反而更像他的母親。
因此霍硯時看着長嫂六神無主地央求他,只得答應現在就去找霍昀,問出他究竟是如何打算。
臨走前他看向仍跪在佛像前的孟老夫人,彎腰撿起那串佛珠,遞到她手裏,笑了笑道:“阿娘不必一直跪在這兒了,這件事,神佛可幫不了我們。”
老夫人愣愣捏着手裏的佛珠,還在恍惚間,霍硯時已經朝兩人行禮離開。
他一路走到侄兒所住的雲溪苑,走到卧房門口時發現并無丫鬟侍從值守,皺了下眉,正想去敲那扇房門,突然聽見裏面傳來一聲女子的低吟。
那道聲軟軟地帶着一絲甜膩,像春日裏挂在枝頭的紅梅,被蜜蜂吸出豐潤的汁水。
霍硯時反應過來時,神色更是冷沉下來,現在日頭還未完全西隐,侄兒竟會光天化日做出這樣的荒唐的事。
而此時門內的聲響如海浪般漸漸升高,夾雜着一聲似痛苦又似是歡愉的呢喃:夫君……
霍硯時準備敲門的手僵在半空,在他身後,柏樹葉片裏積攢的露水從葉尖滑落,正落進他的衣襟中,順着背脊顫顫滑下去,在腰|窩處撩起很輕的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