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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二章初見“不必”
春雨仍紛紛揚揚地飄着,從昨夜落到了今晨,似是不知疲倦。
裴遷安立于廊下,望着朦胧一片的天際,眉頭微蹙。
原與張學士約好,趁今日休沐,同去感靈觀品茶,再往崇天閣尋幾卷古籍。這些本是閑散雅事,卻不知何故,此刻想來,反倒沒來由地成為一樁負擔。
他大抵,是向來不喜這般潮濕的天氣的。
“備輛馬車。”未見慣常随侍的丁成,他便随口吩咐了廊下的一位家仆。
未幾,丁成忽然從月洞門而入,步子匆忙,手中持着一封素箋,朗聲道:“郎君,有您的信。”
裴遷安略一思忖,問:“蕭府遞來的?”
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蕭府。昨夜賜婚的旨意,此刻約莫已傳遍權貴之家。無論如何,裴氏都該親赴蕭府,致歉陳情。
丁成卻搖了搖頭,将信遞上:“來人說,是永寧公主府上的。”
“永寧殿下?”裴遷安心中疑慮更深,擡手接過信箋。
緩緩展開信紙,只見三行筆力遒勁的小字——
“裴郎君臺鑒,
婚旨已降,知君或有難處,可過府一敘。
——永寧謹書”
墨跡沉着,又隐透出風骨
裴遷安靜默片刻,将信箋緩緩收攏,擡眼看向丁成,道:“差人給張吉學士遞個話,就說我今日另有急事,恐不能赴約了。”
“是。”丁成應道,提步便要離去,忽而又轉回了身,面露難色,“郎君,可要向張學士言明是何事?”
裴遷安靜靜看着他,頗為不解。
丁成咽了口唾沫,低聲道:“您知曉的,張學士素愛刨根問底。上回您不得與他同去,未說緣由,他便直接尋上了門……”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小人實在是……無力招架啊。”
聞言,裴遷安只覺倏然頭疼一瞬,扶額無奈道:“那你便說……”
丁成豎起耳朵,神情專注地望着裴遷安,靜待下文。
良久,才聽裴遷安沉沉嘆了口氣,“罷了,就說我偶感風寒,身子不适。旁的不必多言。”
“哦。”丁成低聲應道,忽而又拔高了嗓音,難以置信地投去目光,“啊?”
他的這位裴二郎,向來是有一說一的君子,可未曾說過什麽謊話的。
“嗯。”裴遷安也無意解釋,只擺了擺手,“且去罷。”
————
裴府位于尚善坊。此處毗鄰皇城,素為親王貴戚、朱紫高官所居。
永寧公主自去歲冬回到洛陽,聖人憐其喜靜,則将履道坊一處臨水的皇家林苑賜下,改建為公主府。
自尚善坊至履道坊,平日裏馬車不過半個時辰,奈何雨天路滑,車夫謹慎,今日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有餘。
履道坊臨伊水,清幽僻靜,與尚善坊的莊嚴氣象迥然不同。
待馬車停穩,裴遷安掀過車簾,從丁成手中接過油紙傘,獨自撐傘下車。
丁成知郎君一向不喜旁人為他撐傘,故而便自個撐了一把,默默跟在裴遷安半步之後。
公主府門前十分寂靜,僅有兩名府兵值守。
裴遷安略整衣冠,從懷中取出拜帖,遞上,“左拾遺裴遷安,求見殿下,煩請通傳。”
其中一位府兵接過拜帖,查驗材質、形制和署名。确認無誤後,将其遞回,恭敬回道:“殿下早有吩咐,裴大人若至,可直接入內。請大人随我來。”
裴遷安颔首,将拜帖收好,便擡步随那名府兵入府。丁成則緊随其後。
府內幽深,人影稀疏。穿過幾重院落,忽有泠泠琴音傳來。
裴遷安凝神細聽,辨出乃是那曲遙寄哀思的《秋月夜》,琴韻凄清,甚是哀婉。
三人一路默然不語,耳畔唯有那琴音,混着府兵身上甲胄不時碰撞發出的“沙沙”聲。
又行了數十步,穿過一處月洞門,便見一池靜水之中,立着一方亭臺。
亭下,一道素衣身影正垂首撫琴,身側立着一名侍女。
府兵悄然止步,轉身低語:“請裴大人于此處稍候片刻,容小人先行通禀。”
“有勞。”裴遷安還禮,目光不由得順着府兵的身影,再度望向亭中。
春雨綿綿,隔着一簾潮濕的霧氣,他看得并不十分真切。隐約之中,只覺得在那戚戚的琴聲中,身着缟素的永寧公主,極為清瘦。
忽地,琴音停了下來。
雨落新枝的聲音,在此刻驀然清晰。
微風亦輕輕卷來泥濘的氣息。
這一瞬,裴遷安倏然想起,十一年前随祖父回到洛陽的那日,也是這般潮濕的天氣。
那時,他曾于道旁,遙遙往那和親隊伍望去一眼。旌旗招展,鼓樂喧天,一派兩國交歡的煌煌氣象。
未幾,府兵快步而回,行禮道:“裴大人,殿下請您獨自上前。”那人特地将“獨自”二字略略咬重了幾分。
“好。”
裴遷安會意,将傘遞丁成,示意他留步。随即獨自向亭臺行去。
鞋履踏入淺窪,衣擺不免沾上幾點泥痕。
他于亭臺外停住了腳步。
隔着蒙蒙雨霧,他不疾不緩,向永寧公主躬身長揖:“微臣裴遷安,拜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