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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四章制書“天恩浩蕩,裴某愧不敢……
翌日,乾元殿朝會。
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衣冠濟濟。裴遷安身着深青色官袍,如常立于左拾遺班列之中。只是今日,身上常有幾道目光投來,停留片刻,又無聲移開。
不必深想,裴遷安也知那些目光為何而來。世家子弟願意尚主者,本朝寥寥,更遑論河東裴氏這等名門望族。前夜那道賜婚的旨意,此刻約莫已成了百官茶餘飯後的談資。
朝會議罷,諸事已畢。就在通事舍人即将唱“散朝”之際,禦階旁忽有中書舍人手持制書,朗聲高唱:“有制!”
百官肅穆,屏息靜待。随即,中書舍人捧着制書,行了幾步,躬身遞予宣制官。
宣制官雙手接過制書,轉身面向百官,肅然高呼:“左拾遺裴遷安,出列聽宣!”
聲音響徹大殿。
裴遷安應聲出列,步履沉緩,行至大殿中央,依禮跪定,儀态端穩。
此時,尚未聽聞任何風聲的官員,不免投來好奇的注視。而略知賜婚之事者,心中已暗自揣度:前夜聖人方下婚旨,昨日恰逢百官休沐,今日這制書,大抵是循例正式授予驸馬都尉了。
待裴遷安身形穩當,宣制官穩穩展開制書,神色莊重,高聲誦道:
“門下:
永寧公主,皇第四女也。岐嶷之姿,有生知之異禀;柔順之質,得天性之自然【1】。咨爾左拾遺裴遷安,識度淵邈,內外行完,是用選于廷,命之進尚【2】。可授驸馬都尉,餘如故。
朕于姻戚之臣,未嘗不篤于恩意【3】。洛陽繁華,非砺劍之所;揚州重鎮,乃展骥之場。是用授爾揚州司馬,可兼使持節揚州諸軍事,加金紫光祿大夫,勳如故。
爾綏靖封疆,用副朕心腹股肱之托。往欽哉!”
制書的前半段,正如多位官員所料,的确是将裴遷安拜為驸馬都尉。但制書的後半段,卻令衆人頗為詫異。
緣由無他,本朝驸馬多授清貴閑職,僅示榮寵,不予實權。可今日,聖人一紙制書,先是将裴遷安拜為驸馬都尉,緊接着便将其擢升為揚州司馬。
此舉,可謂有三處不同尋常。
一來,所授乃實職要缺。揚州富庶,司馬掌軍府事務,絕非秘書監等虛銜可比。
二來,外放擢升,聖意昭然。以往京官外放州郡,若非貶谪,便是聖人有意歷練,為日後将其召回京師重用而鋪路。而裴遷安從八品拾遺直升為從五品司馬,連遷三階,聖人之意不言自明。
三來,宣示之機與措辭皆顯深意。聖人特選大朝會時當衆宣制,且制書之中,一句“心腹股肱之托”,信賴之深,何其之重。
想來,裴遷安前歲狀元及第,直入翰林,後再遷左拾遺,乃是天子近臣,清貴無比。依循舊例,尚主後便該退居閑散之地才是。
如今非但未受束縛,反得破格超擢。這樁婚事,于他反倒成了青雲之階。
朝中百官,心思各異。
入朝不久的官員過去從未聽過這般局面,也不禁暗自思量,究竟是聖人對永寧公主甚為偏愛,故而愛屋及烏,福澤驸馬?抑或是,裴遷安入朝後深得帝心,聖人大喜,也便不顧那驸馬舊制?
而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略一沉吟,便窺見了更深一層:自太子意外早薨後,儲君懸而未決,晉王、楚王各有擁趸。如今裴、謝聯姻,聖人對裴二郎甚是器重,那裴家又與皇孫謝适庭的母族王家素來交好,永寧公主更是皇孫血脈最親的姑母。
這分明是聖人決意将大統之位傳于皇孫謝适庭,意在為其日後踐祚,布下柱石。
如此看來,晉王和楚王對儲君的念想,恐怕已無望了。
便是裴遷安自己,聽聞制書的後半段,也不由得有過一瞬的訝然。但他很快便收斂了神色,聲線清晰而沉靜:“臣才疏學淺,恐負聖恩,乞另選賢能”
他伏地叩首,依禮行“三辭三讓”,以示謙遜,絕非坦然受之。
直至禦座之上,傳來謝世平第三聲沉穩的“不允”,他方再度伏地叩首,高聲謝恩:“臣裴遷安,叩謝聖上天恩!”
“愛卿平身。”
至此,這番禮儀,才算徹底到了尾聲。
裴遷安緩緩起身,擡首望向禦座,只見謝世平正慈和地看他,微微點了點頭。入朝一年有餘,他知聖人脾性一向是極其寬和的,但今日這道目光中,更多了幾分不同的期許之意。
朝會既散,百官相繼離去。有以往交好的同僚忙上前向裴遷安恭賀升遷。
但也有個別世家子弟先是虛情假意地道一聲“恭喜”,緊接着又陰陽怪氣地嗆上一句:“裴拾遺這驸馬,做得可真值當啊。”
裴遷安不以為忤,只溫和一笑:“天恩浩蕩,裴某愧不敢當。唯勤勉以報。”
那人見讨了個沒趣,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裴遷安目送其背影,唇邊的笑意略帶無奈,随即與同僚步出乾元殿,如常往門下省的衙署行去。赴任揚州之前,左拾遺任上的事務,仍需仔細了結。
行出不遠,便見一人手持笏板,立于道旁,面帶微笑,似是候他。正是門下侍中、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王賀別,亦是皇孫謝适庭的外祖。
裴遷安別了同僚,忙上前見禮:“下官見過王相。”
“執中不必多禮,”王賀別未稱他的官職,而是喚了更顯親近的表字,笑着道:“往後,便是一家人了。”
裴遷安面帶淺笑,揖禮回道:“此乃遷安之幸。”
“哈哈哈,”王賀別朗聲一笑,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另有一事,聖人命我為你與永寧公主的婚使。司天臺已蔔定,三日後便是納采、問名之吉期。屆時,我将親自貴府。”
裴遷安深揖謝道:“有勞左相操持,遷安必當妥善預備,不敢怠慢。”
王賀別欣慰地颔首,笑着擺手道:“小侄客氣,自去忙罷。老夫亦需回政事堂了。”
“恭送王相。”
待王賀別身影遠去,裴遷安方直起身,緩步而行。
天際湛藍,他不禁駐足望了片刻。
晨曦落在面龐上,也帶着片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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