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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辭別 “裴公子直言便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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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昭輕輕搖頭,“沒什麽。便是他三日後要去揚州赴任,前來辭行罷了。”

“哦,赴任啊。竟是這般急促。”楊懷素随口應道。待坐下,方才發覺眼前之人的面色有些蒼白,忙問道:“怎麽了?可是那裴二郎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

“無事。”謝雲昭回望着她,低低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楊懷素握着團扇的手驀然一頓,擡眸問:“那位彰禮可汗?”

謝雲昭未置可否。

靜了片刻,檐角的風鈴輕晃,鈴音響起。

她輕輕仰起頭,望向天際。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漠北草原。

那時,阿咄爾高踞馬上,向她揮手作別。

那時,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雲昭,惟願你,萬千珍重。”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了。

檐角的風鈴依舊靜靜垂懸,連帶着方才那聲幻聽也一并消失。

“懷素,”謝雲昭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若一人曾墜深淵,掙紮求生。另一人立于崖邊,伸手欲拉。那墜淵之人,是該握住那只手,還是該怕自己滿手血污,反将那人拖拽下來?”

“昭昭,”楊懷素放下團扇,握緊謝雲昭的手,認真道:“無論你說的是彰禮可汗,是我和阿茳,抑或是那裴二郎,若那崖邊之人真心想拉,便該知道深淵邊危險,定會先站穩了自己的腳跟,才敢向你伸手。”

謝雲昭望向眼前楊懷素,略一苦笑:“或許吧。”

她語聲漸低,“可是好像在深淵太久,便也漸漸忘了晴空是什麽模樣。”

“那就慢慢看。”楊懷素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春日看花,夏日聽雨,秋日賞月,冬日觀雪。日子長了,總能看回來的。”

待楊懷素離去後,謝雲昭在亭下又坐了許久。

阿茳輕手輕腳上前,欲撤去屏風,好讓視野更寬闊些,卻被她微微擡手止住。

“先留着罷。”聲音有些啞。

阿茳擔憂地望了她一眼,應了聲“是”,默默退至一旁。

謝雲昭的目光落在屏風絹素的面上,那裏繡着淡墨山水,僅有一只孤舟泊于江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後教她讀詩,讀到那句“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1】”時,她尚且不解其中的沉郁。

如今想來,人生許多離別,确是無期。

一經揮手,便是永訣。

回纥的往昔又在記憶深處沉浮。

在那些驚恐茫然的無數長夜裏,阿咄爾用生硬的漢語,曾一次又一次對她說:“公主,不怕。”

而那句“惟願你,萬千珍重”,是在最後一次分別時說的。那時,黠戛斯部的鐵蹄已經很近了。

今日隔着京師春日的花香與一道屏風,另一人說出了相同的話。她竟有些後怕。生怕這又是一場永別。

謝雲昭緩緩閉上了眼,指尖冰涼。身體與意識像是被卷入暗流之中,反複撕扯,疲憊不堪。

“殿下,”阿茳小心翼翼地問,“已是申時末了。風有些涼,可要回房?”

“再坐片刻。”她低聲說。

————

從公主府辭出,裴遷安并未立刻登車回府,而是沿着伊水河岸走了許久。

暮色初至,水面上浮起萬千碎金。

屏風後的沉默,以及那句未能得到回應的“珍重”,在他心間久久萦繞,未能散去。

他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的“得體”産生了些許懷疑。是否那句話,終究還是過于唐突了?抑或是,她只是不習慣于接受一個近乎陌生人的關切?畢竟,一道婚約賜下,他與她,至今統共不過見了一回面,說了兩回話。

他原本對姻緣一事并無執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與哪位女子成婚,于他而言,皆沒有分別。他也曾以為,既是聖人賜婚、祖父應允,那麽這樁不得不為的婚事,兩人相敬如賓,便是不負聖恩與祖父所托。

如今卻發覺,‘敬’字易,‘賓’字難。

屏風之後,她的沉默太深,如同隔着萬重鴻溝。

而他,如今想望一望鴻溝對岸的她。

那個尚未思忖出答案的問題,再一次浮上心頭——對于這樁婚事,她心中,究竟是願,還是不願?

潺潺流水聲中,丁成提醒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郎君,暮鼓已響。該回府了。”

裴遷安收回落在伊水的目光,低聲應道:“嗯,回府罷。”

轉身時,他的神色已恢複平日的沉靜。

他想,大抵是,時日還長。

作者有話說:

注釋:

【1】【唐】李商隐:《夜雨寄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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