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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二十二章莊子(二)“殿下與那
楊懷素策馬而來時,是謝雲昭與裴遷安婚後的第四日。
暮色漸至,玉泉山麓籠罩在霞光裏。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她勒緊缰繩,甫一翻身下馬,便利落地将馬鞭扔給裴氏莊子前來相迎的年輕門房。
她邊拍去身上的灰塵,邊抱怨道:“你們這地方,可真是難找。我繞着這玉泉山,問了不下五六家莊子的門房,才尋到此處。”
那門房下意識地接過馬鞭,先是一愣。
他久居山莊,少見外客,尤其少見這般不拘小節的女客。定睛看去,眼前女子約莫二十八九的年紀,長發高高束成馬尾狀,身上穿的是胡服改良的窄袖勁裝。言行爽朗,毫無忸怩作态。
他心中立時有了計較,這定是與主家相熟的貴客,且是極熟稔的那種。忙躬身問道:“敢問娘子是……?”
楊懷素叉手一禮,道:“楊尚書家的,楊懷素。”
門房對京師高門女眷的名諱并不熟稔,但“楊尚書”三字還是聽得分明。他不敢怠慢,又試探着問:“敢問娘子,是來尋裴侍郎,還是大長公主殿下?”
聞言,楊懷素心中暗忖:好個裴二郎,當真是一聲不吭,就把雲昭拐到這山野莊子來了。
她爽朗一笑,直言道:“自然是都尋。煩請帶路罷。”
門房了然,“是。請娘子稍候片刻。”
話罷,門房将馬牽去了馬廄。楊懷素則在莊子門口等候,四處打量着。
往常只聽人說,洛陽城中的達官顯貴,多喜在玉泉山一帶購置田産,修建別業莊子。今日親身前來,方知此言不虛。一路行來,但見山麓之間,亭臺樓閣隐約,高牆大院林立,竟比城中某些坊區還要密集幾分。
而眼前這處裴氏的莊子,雖外觀樸實,不見多少雕梁畫棟,但占地之廣,令人咋舌。方才略一打聽,這連綿起伏的千畝山田林地,皆屬裴家名下。再思及裴家自大盛開國以來,世代簪纓,累世公侯,雖經天歷年間那場國亂,如今人丁稍顯單薄,但終究是百年積累的家底,依舊厚實。
反觀自家,阿耶官至禮部尚書,看似清貴,可楊家終究是底子薄,在京師這地界,若非阿耶那性子撐着門面,恐怕真算得上是“小門小戶”了。
思忖間,門房已自馬廄匆匆返回,側身引路:“請娘子随我來。”
楊懷素颔首,便徑直邁過門檻,随門房而行。
莊子內部,倒比外頭看着精致不少。青石鋪路,回廊曲折,雖無皇家園林的富麗堂皇,卻自有一種山野莊園的疏朗野趣。
又穿過兩道月亮門,繞過幾處假山石,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極開闊的湖沼,映入眼簾。
遙遙可見,一葉扁舟,正靜靜漂在湖面的蓮葉之間。
舟上坐着兩人,皆身着月白色缺骻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正是謝雲昭與裴遷安。
仔細一瞧,二人之間,似乎擺着一方小小的棋枰,正在對弈。可再定睛一瞧,棋枰旁,倚着兩根竹制釣竿,舟尾還放着兩個竹編的魚簍。
楊懷素眨了眨眼,不禁疑惑道:“他二人,這是什麽玩法?邊下棋,邊釣魚?”
門房順着目光瞧去,見怪不怪,帶着笑容回道:“娘子有所不知,這是我家郎君前兩日新琢磨出的趣致。道是‘手談靜心,垂釣怡情,二者皆不誤’。這兩日,郎君與殿下常這般泛舟湖上,一待便是大半日。”
“……”
楊懷素尬笑一瞬,道:“裴侍郎玩得真是新鮮。”
這一番話,門房琢磨不出是何意味,不敢接茬,只恭謹地将她引至湖畔一處平坦的岸石旁,便躬身退下了。
楊懷素靜靜望了片刻,發覺舟上二人絲毫沒有擡頭看看四周的架勢,索性也不再等待,清了清嗓,雙手抵在唇邊,高呼道:“雲昭——”
喚了兩聲,未得回應。
想來,終究是遠了些。
她尋了個近些的地方,又喚了數聲。
直至瞧見裴遷安擡眼望來。
又見裴遷安與謝雲昭說了些什麽,随即,謝雲昭才終是将目光轉了過來,向她揮了揮手。
随後,裴遷安緩緩搖橹,載謝雲昭向她靠近。
待木舟臨近岸邊,謝雲昭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又朝她用力地揮手,高聲呼喊:“懷素——!”
夕陽穿透雲層,柔和的光就那般輕落在謝雲昭身上,落在她粲然的笑顏上。
望着這笑,楊懷素正揮着的手不由得一頓,目光也溫軟了下來,眼角驟然盈起了淚光。
她有多少年,未見着雲昭這般開懷而真切的笑靥了。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景明四十五年的上元燈節。那時,雲昭泛舟洛水,笑得眉眼彎彎,與她打趣:“懷素,我那二哥哥不好,你且等着,我今夜定要幫你尋個更俊俏有趣的郎君來!讓熠合也幫着掌眼!”
彼時,她們都是将至及笄的年紀。心裏裝着的,除了親人的疼愛和閨中的趣事,便只剩那些忐忑的情意和朦胧的憧憬。
原以為人生會一直如那時惬意自在,只待歲歲年年,平安喜樂。
可後來,發生了太多事。
慶和元年夏,雲昭遠嫁和親,音訊渺茫。慶和七年秋,熠合亦離開京師,去了終南山清修,未再回來。
當年的三人,唯獨她留在洛陽。從懵懂少女,到被家族安排着,周旋于各種宴席之間,相看一個又一個門當戶對的郎君。
從最初的羞澀期待,到後來的麻木疲憊。一年又一年,光陰悄然而逝,等她驚覺,十年時光,已匆匆而過。
慶和十年冬,雲昭回歸故土。
她始終記得,在定鼎門外,第一次見到自漠北歸來的雲昭。
穿着厚重的狐裘,面色蒼白,眼神沉寂,周身籠罩着疏離與倦怠。她看到了她,勉強一笑,眼底卻皆是空洞與疲憊。
而此刻,暮色之中,扁舟之畔,那個笑着向她用力揮手的女子,分明又與記憶深處靈動的雲昭,一點點重疊起來。
回憶間,木舟已靠岸。
“懷素!”謝雲昭提着裙擺向她快步行來。
楊懷素忙收斂思緒,壓下險些奪眶而出的淚,勉力笑着向她走去。
“懷素!你怎麽尋到這來了?”謝雲昭的氣息微促,笑意盎然,整個人透着別樣的生機。
楊懷素心中一酸,面上卻嗔怪道:“還說呢!還不是為了來看你!阿耶說,新婚頭三日,不宜上門叨擾新婦,我便硬生生在家等了三天!今日一早便去了公主府,誰知卻撲了個空,府兵說你與裴二郎來了玉泉山。”
她說着,語調抑揚頓挫:“你是不知,這玉泉山一路有多少莊子別業,我挨個打聽過來,‘裴侍郎與大長公主可在此處?’‘不知裴公家的莊子往何處走?’問得我口乾舌燥,腿都快跑斷了,好不容易才找到此處!”
謝雲昭略有些歉然:“來得匆忙,沒來得及告知你。”
楊懷素挑眉,促狹道:“我瞧着是你未曾想起我罷?”
謝雲昭一時赧然:“倒也……不能這麽說。”
“好你個謝雲昭!”
楊懷素佯怒,作勢伸手要去擰她的臉。
謝雲昭笑着往後退去。可棧橋狹窄,兩側皆是泥沼。她無處可逃,情急之下,下意識地向裴遷安身後躲去。
而裴遷安剛剛系好小舟,正提着兩個魚簍走上棧橋。他方才一直含笑望着二人笑鬧,此刻見謝雲昭躲來,極其自然地微微側身,虛虛将她護在自己身後。
楊懷素又氣又笑:“謝雲昭!你!”
“我錯了!”謝雲昭攥着裴遷安腰間的衣袍,探了半個腦袋出來,誠懇道:“我今日釣到了魚!晚上請你吃魚,權當賠罪,如何?”
楊懷素抱着手臂,斜睨她,輕哼道:“當真?你可別是用裴侍郎釣的魚,來糊弄我。”
“自然是我釣的!”謝雲昭從裴遷安身後繞出來,指了指魚簍,“就在裏頭,不信你看!”
楊懷素似是妥協:“行罷。我瞧瞧你釣了多少魚呢?”
裴遷安适時地将手中兩個魚簍稍稍提高。左邊的竹簍裏,魚兒活蹦亂跳,細細一數,約莫有十餘尾。而右邊的竹簍……
楊懷素湊近了些,眯眼細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