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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二十五章故人（二）[滿500營養液加更]“以我阿咄

周遭的聲音漸漸自謝雲昭遠去,她仿佛堕入了無邊的黑暗。

可黑暗之中，那些漠北的風沙、篝火的氣息與馬匹的嘶鳴，卻又漸漸靠近,在她面前一幕幕展開。

第一個畫面，是她初到回纥的那一夜。

牙帳內,是濃烈的羊膻與奶酒氣。

她蜷縮在牙帳的角落裏,雙臂環抱着自己的膝蓋,手指死死攥着那身回纥服飾。布料粗糙，将她的肌膚摩擦得生疼，不同于大盛衣裙的柔軟。

帳外,是陌生的語言和粗犷的歌調。

帳簾忽然被掀開一條縫，伴随着一陣涼風吹入，随即又被一個身影擋住。

緊接着,一位少年迅捷地鑽了進來。他身着華貴的回纥皮袍,一雙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有些遲疑，随後迅疾合上帳簾,一點點向她靠近。

靴子踩在氈毯上發生輕微的沙沙聲。

然後,他停在了她面前。垂着眸看她，用極其別扭又音調古怪的漢語，生澀地問：“你……就是……大盛來的，永……寧……公主？”

她往後縮了半步,聲音顫抖着問他：“你是誰？”

聽到她的回應，少年的眼睛更明亮了些。他往前又蹭了半步，然後慢慢蹲了下來，視線與她幾乎齊平。

他再次開口，一字一句,像是準備了很久。他斷續卻又清晰地道：“我叫阿咄爾。是……元德可汗的……義子。”

那是她第一次見阿咄爾。十三歲的阿咄爾。

她沒有說話，只是警惕地望着他。

阿咄爾見她沉默，似乎有些無措。他眨了眨眼，又接着用十分別扭的漢語問她：“公……主，你叫……什麽名字？”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他：“……謝雲昭。”

可話音剛落，母後柔聲喚她的笑容，父皇将她高高抱起的觸感，還有太子哥哥偷偷塞給她糖果時的模樣，猝不及防地湧上她心頭。

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自她眼眶落下，她哭得身子顫抖。

阿咄爾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更努力地繃緊了臉，艱難地擠出幾個漢語的音節：

“公主……不怕……”

聲音漸漸散去。場景被拉長和扭曲，她又看到了一團燒得旺盛的篝火。

灼熱的氣息與人群的歡呼交織在一起。他們在慶祝新可汗即位，周遭是更癫狂的宴飲與歌調。

她被幾個粗壯的回纥仆婦強行按在一張矮凳上。

而那位新即位的相武可汗鐵河，坐在篝火正前方的位置。他敞着胸膛，手中拎着一個酒囊，眼神渾濁渙散。他正用那種打量待宰羔羊的目光，赤裸裸地盯着她。

那目光之中，是征服，是毫不掩飾的興奮與得意。

她看着那個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走來。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充滿暗示的哄笑。

她只覺得翻江倒海地惡心，還有絕望。

她猛地起身後退半步，擡手拔出了發間的銀簪，抵在自己頸間。

周圍瞬間一靜，鐵河也停下了腳步。

可接下來，人群之間的呼聲卻又更加熱烈，那個男人的笑意反倒愈發興奮。

她閉上眼，凝聚全身殘存的力氣，便要将銀簪狠狠刺入。

預期中的解脫并未到來，她只覺手腕驟然一痛。

銀簪脫手，墜在草地之中。

她怔然地睜開眼，對上的是阿咄爾的目光。

十五歲的阿咄爾，身量已經比她高了許多。他胸膛劇烈起伏，緊緊地攥着她的手腕。

他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生已艱難，死又何易？！”

他的漢語，雖仍帶着口音，卻已經比初見時流利了太多。

他根本不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猛地将她往前又拽了半步。這樣的距離，近得她能望見他瞳孔映出的篝火，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混雜着草葉味的汗氣。

他望着她，壓低聲音，咬牙道：“若為那虛無缥缈的名節自裁，豈非枉費來這人間一遭？豈非正合了那些豺狼的心意，讓他們連最後一點捉弄的心思都不用費了？！”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也像是觸碰到了什麽極其厭惡的東西，狠狠地甩開她的手。

驟然松開的力道，讓她踉跄着倒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說話，而是轉過身，背對着她，大步走開了幾步。

相武可汗此時大笑了幾聲，扔掉酒囊，搖晃着身軀向她走來。他随即暴戾地将她扛起，徑直往牙帳而去，就如同扛起一只羊羔那樣，粗魯又野蠻。

她的腹部被狠狠頂住，粗粝的衣料摩擦着皮膚，全身火辣辣的疼。而男人身上濃烈的酒氣，幾乎讓她窒息。

在被帶入牙帳的最後一瞬，她艱難地扭頭，往篝火的方向望去。

篝火旁，光影交錯，阿咄爾依然站在那裏。他沒有回頭，只是那原本挺直的肩背在顫抖着。而他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場景變換，酒氣散去，又迎來血腥與藥草混雜的氣息。

那是暮色之中的帳子，她麻木地坐在氈毯上，靜靜地望着角落的孤燈。

帳簾被掀開，一道挺拔的身影闖了進來。

那是十九歲的阿咄爾。

他剛從一場與別部的惡戰中歸來，甲胄未卸，還殘留着血漬。渾身散發着濃烈的血腥、馬匹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他看向她的目光很柔和，卻在她慌忙拉拽衣袖時，不容拒絕地拉過她的手臂，卷起了她的衣袖。

望着她手臂上那些新舊交替的淤青和傷痕，他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地單膝跪了下來。從懷中取出一個被仔細包裹的藥瓶，慢慢地塞到她的手中。

他仰頭看她，目光沉痛，又有她看不懂的堅定。

“謝雲昭，”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望着她的眼睛，用悶悶的語調對她說：

“這樣的日子，就快結束了。”

再往後，場景重新變化。有晃動的火光，有兵刃碰撞的聲音，還有無數的人影和嘶吼，以及空氣中更為強烈的血腥氣。

帳外徹底靜了下來，迎來了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帳簾被一雙沾滿鮮血的手掀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二十歲的阿咄爾。

他走得很慢。

此時，他已經換上了屬于可汗的服飾。眉眼間皆是疲憊，卻又有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走到她面前，單膝跪了下來，靜靜地看她。

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停頓了一瞬，随即緊緊握住她的雙手，仰頭喚她的名字。

“謝雲昭。”

他的漢語已經标準了許多，幾乎聽不出任何口音。

他望着她的眼睛，對她笑。他舉出手，很認真地說：

“我以長生天之名起誓，以我藥羅葛·阿咄爾之血起誓——”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