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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三十三章盟約“懷仁可汗
阿咄爾同意稱臣的消息,是在第三日午後,由鴻胪寺的官員呈報至中書門下的。
但與這個消息一同傳來的,還有回纥提出的諸多附加條件。
包括且不限于:請求大盛允準回纥派遣匠人前來系統學習冶鐵、鑄鐵等術;允許回纥遴選聰慧子弟,進入大盛最高學府國子監,學習經史子集、典章制度、禮儀文化等。
條件詳細,回纥方面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
為此,大盛翌日的常朝之上,再度掀起了激烈的争吵。
反對者有的說“回纥得寸進尺,狼子野心”,有的說“此乃養虎為患。大盛應當授之以魚,不當授之以漁”,更有些激進的官員主張“将回纥使團趕出大盛,徹底斷絕往來”!
争執的言辭激烈,互不相讓。
而此番争吵最為激烈的,多是四品及以下的官員。三品以上的紫袍大員大多保持着沉默。
原因無他,早在昨日午後,回纥使團的條件傳來時,紫袍高官早已關上門吵過一回了。該表的态,該争的理,該權衡的利弊,均已交鋒過一輪。
就在衆人為此争論不休時,裴遷安倏然出列,穩步行至殿中央,朗聲道:“陛下,臣有一言!”
話音一出,殿中霎時間安靜下來。
方才還争得面紅耳赤的官員們,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話頭,紛紛将目光投向殿中央。
按朝會禮儀,當有三品以上高官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向皇帝禀告時,其他官員理應保持肅靜,以免乾擾聖聽。
衆人皆望着殿中的裴遷安,靜待下文。
禦座之上,謝适庭沉穩道:“裴卿但說無妨。”
“是,陛下!”
裴遷安握着笏板,緩緩直起身,道:“鎮國大長公主殿下昨日亦聽聞此事,頗有些獨到見解。眼下,殿下鳳駕已至殿外候旨。臣懇請陛下,允殿下上殿一言。”
謝适庭略一沉吟,道:“姑母在漠北久居十載,論起回纥,自是最為了解。宣姑母上殿罷。”
得了皇帝的首肯,負責唱諾的內侍立即高聲道:“陛下有旨,宣鎮國大長公主觐見——!”
聲音洪亮,層層傳遠。
裴遷安再一躬身,悄然退回班列之中,将殿中央的位置徹底讓出來。
不多時,謝雲昭穩步而來,儀态端莊。一舉一動,皆是天家氣度。
她緩緩行至殿中央,對禦座方向鄭重一禮:“臣,參見陛下!”
“姑母免禮。”
謝适庭道:“不知姑母對于回纥所提條件,有何見解?朕與衆卿,願聞其詳。”
謝雲昭依言直起身,掌心微微沁出些許汗珠。
她定了定神,略一颔首,緩聲道:“諸位大人方才所言,本宮在殿外,已大致聽聞,諸位皆是為我大盛江山社稷考慮。本宮這些日子,恰巧閱看了我朝史冊及外交舊檔,昨日聽聞回纥一事後,有些感悟。”
她目光掃過殿中兩側的文武百官,接着道:“諸位皆知,我大盛建朝兩百餘載,周邊部族與邦國,輪換無數。單是這漠北草原一處,稱雄的汗國從突厥,到薛延陀,到回纥,又到如今勢頭正盛的黠戛斯,已換了四輪。草原部落多游牧,尚武,與我大盛風俗截然不同。但無論是大盛百姓,抑或是草原部衆,所求的不過是日子能安穩些。此乃人性之本,并無不同。”
殿中一片寂靜。許多官員的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頓了頓,謝雲昭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正因深明此理,我朝歷代聖明先帝,在處理邦交事務時,往往胸懷廣闊。昔年,太宗皇帝曾有言:‘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以天下為家【1】’。顯宗皇帝亦曾教誨:‘夷狄亦人耳,其情與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澤不加,不必猜忌異類。蓋德澤洽,則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則骨肉不免為仇敵【2】’。”
“在太宗朝與顯宗朝,四夷賓服,鄰邦皆以我大盛為尊,以習我禮儀為榮。彼時的長安和洛陽,胡商雲集。朝堂之上,亦不乏來自異國的文臣武将,他們曾為大盛建功立業,乃至青史留名。此乃盛世之風!”
随着謝雲昭的話語,有不少年長的官員亦不禁追思起那些流傳于父祖口中“公私倉廪俱豐實【3】”、“萬國衣冠拜冕旒【4】”的巍巍盛世。
謝雲昭略一停頓,再道:“只嘆後來天歷三十四年,藩将陳原山叛亂。此後,我朝對異族便多有提防。亂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藥,此舉本無大錯。但無論是以史為鑒,還是反觀太宗與顯宗年間的盛世光景,本宮以為,我大盛立朝之根基,在于那兼容并蓄之力。”
言及此,謝雲昭停了下來。她微微一笑,接着道:“自然,此刻定會有不少大人,覺得本宮方才所言皆是泛泛而談的空話。那本宮,接下來便說些實實在在的話。”
她眸光深遠,面容沉靜,緩聲道:“本宮昔年奉旨和親,遠嫁回纥十年。既熟悉回纥部族的習俗性情,更見識過那把回纥王座的幾番更疊。”
此言方出,殿中已有人面色微變,顯然是想起了些傳聞,略有些竊竊私語。
但謝雲昭并未在意,她神色沒有絲毫變化,而是繼續道:“在幾位回纥可汗之中,除卻已逝的彰禮可汗,便屬如今這位布勒特對大盛文化最為推崇。與其将其拒之門外,推向吐蕃等國,莫不如行教化之實,将回纥更深地納入我朝。一來,回纥定,即漠北定,可安我朝北境。二來,亦可向外邦諸國彰明我朝氣度!”
話罷,謝雲昭轉向禦座,雙手攏袖,再度鄭重一禮:“陛下,臣以為,回纥之請,可應!”
話音落定,餘音袅袅。衆臣神色各異,或是連連點頭以示認同,或是試圖尋些理由辯駁,亦有驚嘆于這番言辭者。
未幾,禦座之上,便傳來了一聲極為響亮的“善”!
謝适庭聽得心潮澎湃,徑直起身,快步下了禦階。
他擡手将謝雲昭虛扶起身,朗聲道:“姑母這一番話,真是說到朕心坎裏去了。”
他目光望向殿外,道:“朕想起六歲那年的春日,曾問皇祖父:‘為何貞元殿前的玉蘭能年年開得如此繁盛?’皇祖父答:‘因貞元殿前的泥土,既容得下它深根而入,也容得下百花競放。’彼時朕年幼,尚不解其深意。直至今日,聽姑母一席話,方知先帝所言,又何止是花木之道?”
說着,他又看向滿朝文武,聲音愈發清朗:“這天下,這江山,亦如殿前之土。如今回纥願心向我朝。若只因懼其強,便閉門拒之,豈非将怯弱示于天下?當讓外邦知曉,凡願守我禮法者,我大盛必以赤誠待之,同沐德澤!”
話音落下,滿殿寂然。
“陛下聖明!大長公主殿下高見!”班列之中,楊行健率先出列,拜道。
緊接着,更多官員亦齊齊拜下:“陛下聖明!大長公主殿下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