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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第五十一章洛陽(三)“痛快!當
成貞四年,二月初,正是草長莺飛的時節。
可偏偏在這樣的春光裏,洛陽城中卻鬧了樁沸沸揚揚的事出來——素來有端方守禮之名的鄭家大郎,執意要與成婚七載的發妻杜氏和離。
若論起來,世家聯姻,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牽連的何止是鄭杜兩家?往小了說,是兩姓之交。往大了說,是門閥間的合縱連橫。
故而,世家夫妻縱是感情再不睦,也多是睜只眼閉只眼,彼此忍耐地過着。即便是實在過不下去,養外室的養外室,尋情郎的尋情郎,各自尋些慰藉也就罷了,表面的名聲還是要維持的。鮮少有人當真撕破臉,鬧到和離這一步。
更何況,那鄭大郎與杜氏成婚七年,育有二子一女,平日裏出入對,從未傳出過什麽龃龉。如今鄭大郎驟然發難,自是惹人側目。
然而,此事若只到此,也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議論幾日便淡了。偏生有人恰巧瞧見,前些日子鄭家大郎曾數次出現在鎮國大長公主的府邸附近,苦等多時。
此言一出,流言蜚語便如野火燎原,瞬間變了味道。
有說“定是那林娘子進了公主府,才引得鄭大郎魂不守舍……”
亦有說“林娘子雖與公主交好,但鄭大郎不去尋林娘子,反在公主府前苦等,這……”
流言傳出的第二日,便氣得楊尚書的獨女楊娘子在北市最熱鬧的街心破口大罵:“分明是鄭時方自個兒行事不端,不顧體面!你們這些長舌之人,不去說道那始作俑者,反将污水往女子身上潑,這又是何道理?!大長公主與林娘子是何等品性,豈容爾等這般污蔑揣測!”
就在流言四起的此時,和離不成的鄭大郎索性閉門不出,水米不進,以絕食明志。
起初鄭老夫人只當他是賭氣,還端着世家主母的架子訓斥了幾句“不成體統”。直到第三日,婢女慌慌張張來報,說大郎君已昏厥過去,氣息微弱。這下鄭老夫人才真慌了神。
待鄭府上下一行人匆匆趕去,只聽聞那鄭大郎在意識模糊之時,反複呢喃起一女子的名字。
鄭老夫人當即臉色一白。而那原配杜氏雖面上不表,卻也暗地裏尋人去打聽了一番那女子的來歷。
在得知一段往事之後,杜二娘子也徹底明白了過來,當夜便寫下休書一封。待次日坊門一開,她不顧鄭家人的阻攔,與乳母帶着三位兒女離開鄭府,乘上了回長安杜家的馬車。
鄭老夫人聞訊追出來時,只看到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而內院之中,便是氣息奄奄的兒子。
此刻,什麽世家顏面,什麽門第尊嚴,鄭老夫人也似是再顧不得。匆忙之下,帶上厚禮,便到了大長公主的府前。
公主府朱門緊閉,府兵肅立。無論那鄭老夫人如何哀求,府兵皆紋絲不動,置若罔聞。
怎料,那鄭老夫人竟直接“撲通”一聲,以頭觸地,又跪又哭起來。
“殿下!當年是我不對,是我眼界短淺,是我嫌林娘子門第不高,硬生生拆散了他倆!”
“可時方是我的命根子啊!他若有個三長兩短,老身也活不成了!求求殿下,求求林娘子,發發慈悲,去救他一救吧!只要能救我兒,要老身做什麽都行!哪怕……哪怕讓林娘子入門,老身也認了……”
這一跪一哭,頓時引來了無數路人圍觀。有不知情的還在納悶,也有知曉當年些許內情的,便低聲與左右分說。三言兩語間,衆人也徹底明白了過來。
于是乎,人群之中又是一番唏噓。
“原來如此……鄭大郎倒是個癡情種。”
“癡情有何用?當年不敢違逆母命,如今妻離子散,又能挽回什麽?”
“那林娘子也是可憐,好好一個太醫世家出身,竟被這般作踐。”
“如今鄭老夫人倒是肯低頭了,早乾什麽去了?”
……
而鄭老夫人就這般跪了兩個時辰,哭嚎了兩個時辰後,公主府的朱門方才終于緩緩自內啓開。
林娘子背着個半舊的藥箱而出,看着那鄭夫人,只冷冷地道了一聲:“莫要再鬧了。我随你去便是。”
鄭夫人哭着,在旁邊仆婦的攙扶下,連忙掙紮着站起,如同迎接廟裏的神祇般,恭恭敬敬地将林娘子迎上了馬車。
此時,暮鼓已響,坊門将閉,圍觀人群也逐漸散去,只是口中議論并未停歇。
“林娘子到底心善。”
“心善又能如何?當年受的委屈就能一筆勾銷了?”
“我看鄭老夫人那架勢,怕是真肯讓林娘子進門了。”
“進什麽門?沒見杜二娘子都寫休書走了?依我看,鄭府這是要換新主母了……”
……
但令衆人未曾想到的是,次日便傳出了出乎意料的消息。
只道是:前夜,大長公主請了宮中特批的夜行敕令,于子時三刻,親率十數名公主府的府兵,浩浩蕩蕩直奔鄭府。不多時,便見林娘子背着藥箱,随大長公主登上回公主府的馬車,在一衆兵士的護衛下,踏着月色而回。
自那一夜後,鄭府再無動靜。鄭家大郎未再絕食,性命似是保住了。可林娘子與鄭家,卻也再無半分往來。
鬧了十數日的風波,竟這般迎來終章。市井之間,又開始揣測起,那夜林娘子究竟同那鄭大郎說了什麽?
同樣困惑的還有楊懷素。
在遲疑了兩日後,于公主府西苑亭下與林熠合對坐時,楊懷素終是好奇地問出:“所以,你那晚到底跟鄭時方說什麽了?他在府外守了大半年,後來又要死要活的,怎麽你一去,他就消停了?”
林熠合面容平靜,淡淡道:“也沒說什麽。不過是先用針把他紮醒,讓他有力氣聽人說話。然後,罵了他一頓。”
聞言,楊懷素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拍案,笑得前仰後合。
“罵了一頓?!”她一邊笑一邊喘氣,“好!罵得好!哈哈哈哈!可惜!可惜啊!我竟不在場!雲昭那夜去接你,怎的不先來尚善坊叫上我?這般好戲,錯過了當真抱憾終身!我真想親眼瞧瞧,那鄭時方被你罵得狗血淋頭的樣子!還有那鄭老夫人,臉色定是精彩極了!”
林熠合斜睨看她一眼,端起茶盞淺啜一口,道:“你倒是愛湊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