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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禾的聲音很顫抖,目光中也沉着某種晦澀的情緒,但只是一瞬,很快,她望向目光擔憂的梅迎春、明瑜和雲洛斐,笑容又變得輕快起來:
“師傅,別怕,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她沒有說“我們”,因為這是一個無法兌現的諾言。
也很可能變成記得之人午夜夢回時的執念。
這麽想想,單禾忽而又覺得,忘記是一件好事了。
至少忘記以後,就不會有人一直守着那段令人眷戀的回憶,固執地困在原地,不願意向前,也不願意放過無能為力的自己。
命運帶來的分別,困住的不止是不幸留在過去的人,還有無可奈何卻被推着向前的人。
“嗚——”
黑山羊無法開口。
梅迎春羊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奄奄一息的身體試圖動彈,目光中染上潮濕的淚意。
不要。
單禾能讀懂其中的難過和勸阻。
但是,“師傅,請原諒我,哪怕我的修為并不高,但我想要守護你們的心,與你們是一樣的。”
哪怕她們真正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兩年。
可這兩年的時光,再加上很久以後未曾見面的六年光陰,已經足以與她在現實中的生活相抵,甚至要遠遠超過那段時間。
這就足夠了。
游戲也好,真實也罷。
她都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在撲面而來的濁氣中,單禾微微彎下腰,很輕很輕地擁抱了梅迎春的身影——變成羔羊之後,她反而比已經長到十八歲的單禾更加瘦小了。
“嗚。”
梅迎春眼角滑落的淚珠被單禾伸手接住,懷抱一觸即分,單禾用所有的靈力設下防禦的結界,忍着筋脈裏傳來的劇烈疼痛,攥着定海一步一步地往無上之神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是羔羊,為何要跪。”
單禾語氣冷淡地陳述着事實,望向無上之神的目光像是在看什麽垃圾和髒東西。
一出生便站在權利頂端,身份、天賦、靈力樣樣不差的無上之神出氣地憤怒。
“狂妄的下等人,你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鋪天蓋地的濁氣朝單禾的身體湧來,黑色的潮水淹沒她的身影,将她眼中的最後一抹綠色吞噬。
起初,還只是無上之神高高在上的作弄,帶着折磨單禾的戲谑而殘忍的态度,讓濁氣将單禾的身體、神智一點點地吞噬乾淨。
但很快,濁氣的運轉完全不受無上之神的控制,用來支撐投影的濁氣像是被無底洞吞噬,連帶着與投影相連的無上之神本身的神識和靈力也在劫難逃。
渾噩的濁氣、混沌的靈力上長出了一棵很小的嫩芽。
這嫩芽開在人的骨血上,卻不帶半點鮮豔的紅,它以周圍的一切污濁之力為養料生長,又在冒出新芽之後反哺給這個世界更多的生機和靈氣。
“不——怎麽會,這不可能——”
嚣張的、高高在上的無上之神滿是驚愕地化作了一捧塵埃,幸存的引導之人帶着罪孽化作塵埃,被風吹走。
與這個世界的短劍短暫鏈接被斬斷了。
湮滅的飛舟原址上生長出一棵遮天蔽日的樹。
白綿羊早被吞噬殆盡,躺了一地的客人和黑山羊則在淅淅瀝瀝降下的甘霖中如夢初醒,望着一夜之間長成的蒼天大樹,悵然若失。
雨停了。
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落下來。
樹蔭最濃厚的角落,梅迎春、明瑜、雲洛斐遲遲不願意醒來,卻被聞訊而來的沈巳淼推醒。
“都醒醒,出事了。”
“出事了?出什麽事了?”
梅迎春腦袋空空,疑惑地抹去眼角不斷滑落的眼淚,還不忘用紅通通的眼睛注視着沈巳淼,目光中帶點求助的意味:“師姐,我的眼睛好像壞掉了,怎麽一直在滴水啊?”
“哦對了,阿——”
梅迎春下意識伸出手去牽身旁的小孩,卻摸了個空。
熟悉的位置空蕩蕩的,除了細碎的陽光和搖曳的光影,什麽都沒有。
“我剛剛想喊什麽來着?”
梅迎春心下一沉,嘴角的弧度徹底落了下去。
“這——”
不重要。
沈巳淼本想這麽說,話到嘴邊,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苦澀的味道順着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讓她的眼眶也忍不住彌漫出潮濕的痕跡。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也忘記了什麽。
可樹影搖曳,一切如常,她們的記憶也毫無變動的痕跡。
“……不是滴水,是流淚。”
沈巳淼緩慢地眨眼,遲而又遲地回答了梅迎春的問題。
“簌簌。”
不知從何處吹起一陣風,兩片墨綠色的葉子從樹梢輕輕飄落,掠過兩人眼角的位置,輕柔的力道一瞬即逝,像是有人在為她們擦拭眼淚。
“嘀嘀嘀!”
腰間地傳訊令牌傳來瘋狂的催促聲,警示的紅光閃爍不停,沈巳淼怔愣片刻,才想起自己的目的。
“……四處都有濁氣暴動的跡象,即便……我們恐怕也沒辦法在這裏停留了。”
沈巳淼不知道心中的哀傷從何而來,也不願意将這抹莫名的情緒忽視,只是,現在有更緊急的事情要她們處理。
“……我們……走吧。”
梅迎春最後望了一眼這棵長得繁盛的不盡木,化作流光跟在沈巳淼身後,朝遠方需要她們的地方而去。
有一陣風吹過,大夢驚醒的明瑜和雲洛斐也在接連而來的傳訊中離開。
濁氣肆虐,大災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