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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壯的吳鐵沉默如石，但眼中也有詢問；另一個叫陳七的漢子，臉上帶着狠厲與不甘；還有兩個稍年輕些的，一個叫柱子，一個叫小六，此刻都眼巴巴望着他。

“孟副尉的人，在落鷹澗全軍覆沒，孟副尉重傷被俘。”嚴鋒的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

石室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怎麽可能？！”陳七低吼，“孟副尉帶了十個人！都是好手！”

“對方設了埋伏，天時地利人和，全占了。”嚴鋒閉上眼睛，腦中閃過瑤草那雙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眼睛，“我們……從一開始，就小看了他們。”

“那……那我們……”柱子聲音發顫。

嚴鋒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掃視衆人：“城主給了我們兩條路。”

他将瑤草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沒有隐瞞，也沒有渲染。

石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他娘的！這是要咱們當叛徒，去坑韓将軍？”陳七第一個跳起來，額上青筋暴起，“嚴頭兒，咱們受韓将軍恩惠，怎麽能……”

“恩惠？”嚴鋒打斷他，聲音冰冷，“韓将軍的恩惠，就是讓我們這些精銳，一次次執行這種十死無生的探路任務？五年前折了八個兄弟，這次又搭上孟副尉他們！成功了，功勞是他的；失敗了，我們就是棄子！甚至可能被滅口！”

陳七被噎住，臉色漲紅，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吳鐵悶聲道：“頭兒，第二條路……太險。萬一被識破，咱們死無葬身之地。”

“第一條路就安全嗎？”嚴鋒反問，“以流民身份茍活？兄弟們，你們甘心嗎？我們這一身本事，就爛在這地牢裏，或者去田裏刨食？”

柱子和小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掙紮。

“城主……那個人，可信嗎？”小六小心翼翼地問。

嚴鋒想起瑤草那冷靜的剖析，那掌控全局的氣度，以及那句“寧州城的信譽，就是保證”。他沉默片刻，緩緩道：“至少，她比韓将軍更看重‘我們’的價值。而且，我們現在，有得選嗎？”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心頭。

是啊，有得選嗎？繼續硬扛，無非一死。韓将軍那邊，得知任務失敗，他們又被俘，最好的結果也是被抛棄，甚至可能牽連家人。

而寧州城……至少給出了活路，甚至是一條可能搏出未來的險路。

“我……我聽頭兒的。”柱子咬了咬牙，第一個表态。他年紀最輕，家人在戰亂中失散，本就了無牽挂，對韓烈的忠誠也最淡薄。

小六猶豫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吳鐵沉默良久，最終甕聲道：“我這條命，是頭兒從死人堆裏扒出來的。頭兒說怎麽走，我就怎麽走。”

只剩下陳七。他臉色變幻不定，呼吸粗重。良久，他猛地一拳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低吼道：“罷了！韓烈不把咱們當人，咱們也沒必要替他賣命了！嚴頭兒，你說吧，怎麽乾！”

嚴鋒看着手下兄弟，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同時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背叛的負疚，也是絕境求生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既然大家都決定了，那我們就賭一把！賭城主言而有信，賭咱們兄弟能在這寧州城，闖出一片天！”

五只手，重重疊在一起。昏暗燈光下，眼神交彙，是破釜沉舟的默契。

與此同時，寧州城以北約二百裏，洪州城外，鎮南将軍韓烈的大營。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韓烈年約四旬，面龐方正，留着短髭，一雙鷹目銳利逼人，此刻正坐在虎皮交椅上，看着手中剛剛由信鴿傳來的密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廢物！”他猛地将密報拍在桌上，聲音低沉卻充滿了怒火，“孟昭這個蠢貨！還有嚴鋒！都是廢物！”

帳下站着幾名心腹将領和幕僚，皆屏息垂首，不敢言語。

燈火下的密報上寫着：落鷹澗方向見銳士營紅色緊急煙火，疑似孟昭部遇險，屬下未敢輕動，已向西撤離觀察，特此禀報。

“銳士營十五名精銳，潛入一個小小的寧州城，不過五日，竟落得如此下場！”韓烈站起身，在帳內踱步，“孟昭輕敵冒進也就罷了，嚴鋒是老卒，怎麽也如此不濟事？！還有那寧州城……什麽時候冒出來這麽一股勢力？”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幕僚小心翼翼上前：“将軍息怒。寧州屠城已近六載，一直被視為死地。如今竟有流民聚集成勢，還能擊潰孟校尉所部，恐怕……非比尋常。是否與朝廷……”

“朝廷？”韓烈冷笑，“朝廷那幫廢物，現在自顧不暇，哪有精力去經營一個區區寧州城？就算有，也該是打着朝廷旗號招搖，何必如此隐蔽？”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領粗聲道：“管他是什麽來頭！将軍，給末将三千兵馬，末将去把那勞什子寧州城平了！把虎符給将軍取回來！”

“魯莽！”韓烈瞪了他一眼，“寧州地處丹陽湖南緣，水道縱橫，地形複雜。我們大軍一動，朝廷那邊立刻就會知道。如今談判正在關鍵時刻，豈能因小失大？”

他走回座位，手指敲擊着桌面，眼中寒光閃爍：“虎符……必須拿到手。有了它，那些還在觀望的老家夥，才能名正言順地倒向我們。但寧州城……看來不能硬來了。”

“将軍的意思是……”

“嚴鋒他們，未必全死了。”韓烈沉吟道，“孟昭發了紅色煙火，說明遇到了強敵，但未必沒有活口。如果寧州城的人抓了俘虜……或許，可以利用。”

山羊胡幕僚眼睛一亮：“将軍是說……反間？”

“嚴鋒是老兵，骨頭硬。但孟昭……”韓烈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孟昭是孟家的人，貪功怕死。如果他還活着，落在敵人手裏，為了活命，什麽做不出來？”

他看向帳下一名一直沉默不語、面容陰鸷的中年文士：“曹先生，這事，還得影衛走一趟。”

曹先生，名曹慎，是韓烈麾下情報組織影衛的頭目，擅長潛伏、刺探、策反，手段陰狠。他微微躬身，聲音沙啞：“将軍請吩咐。”

“你帶幾個得力人手，潛入寧州城附近。第一，查清寧州城虛實，首領是誰，兵力如何，糧草幾何。第二，若孟昭還活着，設法接觸，看能否為我所用。若不能……你知道該怎麽做。”韓烈眼中殺機一閃，“第三，嚴鋒等人，若還活着，且已投敵，尋機……清理門戶。”

“屬下明白。”曹慎領命，身影很快消失在帳外陰影中。

“其餘人等，”韓烈環視衆将，“加強戒備，盯緊朝廷使團的動向。洪州談判，絕不能讓步！至于寧州……”他頓了頓，“先讓影衛去探路。若那寧州城主識相，交出虎符，或許還能留他一條生路。若是不識相……”

他沒有說下去，但帳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