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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假如假死後沈庭榆被抓到了
無法描摹那個瞬間的感受。
沈庭榆呆滞地看着他,表情一片空白。
耳鳴。
嗡鳴不止的、尖銳的、刺耳的聲響在顱內互相沖撞。
那聲音并非來自外界,而是從意識深處翻湧而上,如同各個平行時空裏千百座時鐘的表盤同時碎裂,分針時針在震顫中簌簌墜落,尖銳的末端紮進血肉,痛的四肢百骸都在顫栗。
【了…他】
整個世界在那個瞬間褪去了色彩和形狀,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噪音,震耳欲聾地晃動着,讓她幾乎無法壓抑那個瞬間心底洶湧的沖動:
想掐斷他的脖子。
想用匕首劃開他的皮膚。
想讓他也嘗嘗這種五髒六腑都被掏空的滋味。
空氣凝固成了實質的、粘稠的膠體,吸納吞吐之中都帶着讓沈庭榆感到荒謬反胃的阻塞感。
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刮擦着喉嚨,刺痛着肺葉。
沈庭榆緩緩擡起眼,對上太宰的眼睛,那鳶色的眼眸此刻是一片溫和的澄澈。
她沒能從中尋覓到太宰過去常見的、陷入記憶混沌時會有的瘋狂,那只是一雙乾淨到近乎無辜的眼睛。仿佛剛才說出那句話的人不是他,又好像他什麽觸碰到禁區的事情都沒做。
可此刻,沈庭榆寧願那裏有瘋狂。
至少有瘋狂還能給她一個借口,證明太宰只是快瘋了,這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了他】
“你在和我開玩笑,對嗎?”
沈庭榆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詢問着那個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衣櫃裏傳來簌簌的聲響,可屋內的兩人誰都沒有去理會。
沈庭榆攥着太宰胳膊的手越來越緊,骨節泛白,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骼。
在這個殘忍的真相面前,那個沈庭榆曾默默祈禱着只要誰都不說破、或許還能自欺欺人繼續走下去的真相面前——
女人突然低低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
自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絲縷氣音,逐漸放大,變得破碎而失控,像是誰從高處墜落後軀體迸裂在地發出的脆響。
太宰的瞳孔細微收縮,他看着沈庭榆的眼角在笑聲中滲出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眼淚。
不……別……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喉結滾動,下意識想擡手去抹掉那些淚水——
卻在下一秒,被她輕輕握住了手腕。
沈庭榆的手有些冰涼,指尖帶着細微的顫抖,輕挑溫和的力度搭在他的手背上,明明很平靜,太宰治卻覺得像在被鐵烙印燙炙烤。
想要反握住她,想用掌心溫暖那些冰冷的指節,卻最終只是僵在那裏,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告訴我,”她的笑聲漸漸止息,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不可能那麽做,對嗎?”
太宰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沈庭榆看着他,看着他那雙鳶色的眼眸裏翻湧的、好似哀求的情緒,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她松開他的手,胸腔劇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她用粗暴到快要把胳膊都撕開的力度甩開了太宰。
那力道很大,大得讓少年踉跄後退了半步。
沈庭榆緩緩站起身,像籠子裏的鳥兒奮力掙脫枷鎖,她面對着他站立,微微垂着頭。
昏昧的光線下,太宰看不清她的神情。
陰影恰好漫過她的眉眼,将那雙總是映着他倒影的眼睛藏進了暗處。
只有模糊的輪廓勾勒出她側臉的線條和下颌的弧線,嘴角牽起一點弧度,微微顫動的睫毛尖上殘留着些許濕意。
他看見沈庭榆垂在身側的手,五指緩緩收攏,指節蜷曲,那是一個下意識的、想要握住什麽的姿态。
可動作卻在半途凝滞了一瞬。
就像提線木偶被突兀地剪斷了某根絲線,手指在虛空中徒勞地蜷了蜷,最終緩緩松開,無力地垂落回身側。
那姿态裏帶着某種無聲的自嘲,仿佛她曾想攥住什麽救命的浮木,卻在指尖觸到冰冷水面的那一刻,認命地放棄了掙紮。
暗影自腳下凝實。
濃郁如實質的黑暗從地面升騰而起,如活物般纏繞上她的手臂,順着蒼白的手腕向上蔓延,掠過指尖,繼而緩緩凝固、塑形——
一把漆黑如夜的長劍,自翻湧的暗影中一寸寸抽出。
劍尖懸停,精準地抵在他的咽喉。
女人的指尖在不易察覺地顫抖,腕上那圈細鏈如掙脫束縛般在半空中蜿蜒舒展,鏈節寸寸斷裂,一截一截墜落在地,發出清脆卻冰冷的聲響。
鐵片碎裂的冷光背後,露出沈庭榆那雙平靜空茫的眼睛:“告訴我,你沒有算計我。”
她的聲音很輕,缥缈的像一縷随時會散去的煙,“告訴我,你沒有在明知道我能回家後,依然選擇瞞着我。”
不要…對不起…不要這樣……救救我好不好…別這樣看我…對不起……
不……就這樣就好不是嗎?
什麽,都不必奢求了。
讓我解脫吧,讓你也解脫吧。
太宰凝視着她,眼眶泛紅,唇瓣微微阖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最終,他極慢、極輕地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裏帶着某種瀕臨崩潰的克制。他在顫抖,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仿佛稍一觸碰就會徹底斷裂。唇角微微翕動,喉結滾動了幾次,最後卻只吐出三個破碎的音節:“對不起。”
沈庭榆的身體開始發抖。
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的寒意,迅速凍結血液,麻痹神經,那冷意順着脊椎向上攀爬,所過之處皆是一片僵死的麻木。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連支撐自己站直的勇氣都要失去,膝蓋在發軟,腳踝在顫抖,肌肉在無聲尖叫着想要退縮。
但是,這裏沒有退縮的地方了,沈庭榆穩住身形。
這裏沒人體諒她,不如說,或許有也太過輕薄虛假。
人生的容錯太低,每退一步都萬劫不複追悔莫及,過去埋下的種子現在一顆顆生根發芽,灌溉出的歪曲植株密密麻麻地鋪蓋着,她眼下連清理的餘力都沒有了。
沈庭榆怎麽無論怎麽想,都想不明白。
她看着眼前的人。
究竟錯到什麽地步,能讓你把我們逼成敵人?
“為什麽要這樣做。”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乾澀得像龜裂的死寂鹽堿地。
“因為這是你想要的啊。”太宰微笑地看着她。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蒙着一層虛幻的東西。
薄霧底下,卻清晰地映着某種對未知的恐懼,某種近乎絕望的期盼。
兩種矛盾的情緒在他臉上交織,讓那個笑容看起來既溫柔又扭曲。
他卻依然在說下去:“是小榆說要永遠陪着我啊。”
太宰治輕聲說,語氣甚至帶着一絲天真般的困惑。仿佛在奇怪她為什麽還要問這個問題,“可是你心裏依然想着要回家,不是嗎?”
“你一直在等那個「門」,在想要那本「書」,等一個離開我的機會。”
太宰的唇瓣幾不可察地顫抖着,漏出些許破碎的氣音,像是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哽咽,卻又在下一刻被強行咽回。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寸描摹,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失去的、獨一無二的珍寶:“我不能讓你走。所以我幫你做了選擇。”
沈庭榆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她該說什麽?
說我只是需要一點希望,哪怕只是懸在頭頂、永遠觸碰不到的虛假星光。
想說就算有「門」在那裏,就算回家的路就在眼前,我也會努力考慮你——
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深處。
因為毫無意義。
過去并不是沒有說過這樣的話語,但結局從來都是一樣。
別被他牽着情緒走。
不要被怒火沖昏頭腦。
不要被情緒帶動思考。
他的目的是什麽…他現在說出來是因為什麽?
為什麽選擇在這個時刻,用這種方式,撕開最後的遮羞布?
啊……
在這個瞬間,沈庭榆看着他——看着他濕潤的眼角,顫抖的唇線,還有那雙映着自己倒影、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忽然,一種奇異而沉重的明悟,緩慢而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混亂與痛楚,抵達她的意識深處。
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終于窺見了水下那扭曲而真實的輪廓。
她忽然理解了。
洞察了他那些看似瘋狂的行徑背後,那套自洽而絕望的邏輯,理解了他用傷害來捆綁、用毀滅來挽留的,那種荒誕卻純粹的愛意,又明白了為什麽在這個時刻,他忽然開始放棄一切。
原諒?
認同?
妥協?
什麽都不是。
只有深重到令人窒息的心累,這讓沈庭榆開始真切地感到了厭煩。
【殺了他】
這個念頭像毒蛇般纏繞着她的理智,誘惑着她将劍尖向前推進哪怕一毫米。
她忽然想起剛剛自己的那個想法:乾脆和太宰殉情好了。
而現在,連這點自欺欺人的希望都被他親手掐滅了。
因為就在剛剛,沈庭榆意識到那也是個謊言,太宰不會讓。
“恨我嗎?”
太宰問,聲音裏帶着一種孩子氣的期待,像是在等待某種确認,在這個情景下那天真少年模樣的殘忍如此能夠激起誰的負面情緒——他刻意造就引導而出的「厭惡」。
沈庭榆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這張熟悉到刻進骨子裏的臉,和那雙此刻平靜得可怕的眼睛安寧對視着。
然後,她感覺到心裏有什麽東西,終于徹底坍塌了。
憤怒、悲傷、絕望、怨恨、愛意…所有曾經泾渭分明又或早已泥濘不堪的情緒,此刻都在那個她不敢讓主線榆說出口的真相面前,被徹底攪拌、碾碎、混合成一團濃稠黏膩的混沌。
再也辨不清彼此,再也找不到源頭。
“你知道嗎,小榆。”
太宰治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分享一個即将消散的秘密,“在這些「世界」裏。你殺了我,才是真正的解脫。”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
“因為這裏是■■啊。”
那兩個音節含糊在唇齒間,仿佛是被什麽存在刻意抹去的禁忌,又像某種不堪重負的真相,終究沒能完整吐露。
沈庭榆安靜地聽着。
意外的是,心情竟是一片死水無波的平靜。
憤怒?沒有,驚詫?沒有沒有。
甚至沒有痛楚。
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感,像終于等到了懸而未定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落地。
良久,她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随後,低低的笑聲從喉間逸出。
那笑聲很輕碎,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徹底碎裂,化成了細不可聞的粉末。
“太宰治,”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平靜得詭異甚至帶着一絲奇異的溫柔,“你贏了。”
太宰看着她,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
那層溫和天真的僞裝開始剝落,像褪色的牆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斑駁的真實:
絕望的占有欲,瘋狂的、要将人吞噬的執念,還有深不見底的、對失去的恐懼。
真正到了這個瞬間,太宰猛然驚覺,他遠比自己所能預想、所能估算的,還要後悔千萬倍。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想挽回,想再說些什麽來填補這早有預謀的裂開的縫隙。
然而太遲了。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有些縫隙一旦裂開,就再也合不攏了。有些話語一旦錯過說出口的時機,就再也沒有被聽見的可能。
而他親手制造了這個裂隙,也親手葬送了所有辯白的時機。
太宰聽見沈庭榆繼續開口,聲音依然平穩:“你是不是覺得,什麽事情都在你的安排裏。你想怎麽樣別人就該怎麽樣?”
她慢慢擡起另一只手,指尖輕輕觸上他的臉頰。
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貴瓷器,可那溫度卻冷得讓他微微一顫。
“我在思考,”
她頓了頓,注視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思考你是否值得我放棄底線,思考你是否值得我抛棄所有——不是那個世界,而是這個世界。”
太宰的身體僵住了。
沈庭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滞。
少年眼底那片竭力僞裝着的、平靜無波的深淵,終于泛起了真實的、無法控制的漣漪。
昔日愛戀的人露出了恐懼祈求的神情,眼睫濕漉漉地垂着,唇瓣微微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可沈庭榆沒有停。
“我明明可以離開,卻還要留在港口□□,陪你玩這場過家家的游戲。”
“過家家”
這三個字輕飄飄落下像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某個一直小心翼翼維持的假象。
太宰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滞。他下意識想擡手捂住她的唇,想阻止那些更鋒利的話語被說出口。
可指尖剛擡起,觸及她冰冷而平靜的視線時,太宰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沈庭榆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因為我怕。”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陳述某個早已刻在骨血裏的事實。
“我怕我走了之後,你會死。我怕這個世界上和我聯系最深的人……這個我恨過、愛過、折磨過也拯救過的人也同樣恨我愛我拯救我的人,會因為我的離開,徹底消失。”
她頓了頓,聲音鋒利:“我怕你一個人在知道這個世界不過是本■■小說、所有人都是提線木偶、連自己的痛苦都可能是被寫好的情節之後會徹底崩潰,會感到那種連吶喊都無人聽見的孤獨與絕望。”
“因為我知道你有時候已經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你很痛苦,你很累。而我也是。”
她的手指緩緩擡起,停在他頸側那條跳動的脈搏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管下血液的奔湧,那是一種脆弱而又頑強的生命力。
“你在我會覺得不那麽孤獨。那些說不出口的事,那些無處安放的恐慌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明白我在說什麽。”
沈庭榆的聲音很輕,溫柔地讓那些昭示着情愫逝去的話語飄在半空。
“我曾只要見到你就感到滿足,終日惶恐自己能否給你帶來幸福。”
太宰的呼吸變得像是罹患哮喘的病人一樣斷續。
“你對我做什麽都沒關系——沒關系。因為你也一樣随便我怎麽樣對待你都好。”
她頓了頓,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麽,輕輕搖頭笑笑。
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片空茫的恍然。
“或者說,我以為你也一樣。算了啊,現在說這些都沒關系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又像是透過他看向某個更遙遠的地方。
“所以我以為,只要我們不離開彼此,怎麽糾纏都沒關系。互相折磨也好,彼此消耗也罷,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肯陪着我一起腐爛。”
“但是,”她攥着暗影的指尖微微用力,“現在我終于明白了。”
她擡眼,确鑿無疑地說:“你和我,哪個人都沒有拉住誰的能力。”
沈庭榆輕輕彎了彎嘴角,誠懇釋然感激道:“謝謝你讓我明白,一切不過是白費力氣。”
太宰看着她的眼睛。
那裏面什麽都沒有。
并非對于這一切事情的發生而感到漠然,是對于他這個人的存在終于感覺到了漠然和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