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209章假如假死後沈庭榆被抓到了
【羨慕你的幸福羨慕你的痛苦】
*
這個沒有系統存在的世界裏,沈庭榆時常對着太宰治,陷入一種無力又徒勞的焦慮,無從言說,更無從開解。
困惑與絕望如沉寂的泥沼,靜靜橫亘在心底。一旦深陷,便被封堵了口鼻雙眼,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內心;可若站在高處遠遠俯瞰,又永遠無力觸碰,更無從化解。
她小心翼翼掩埋着心底那些被蠶食蛀空的腐朽孔洞,不讓一絲腐臭氣息外洩半分。
展露傷口從來都是愚蠢又可怕的事。
初見者會觸目驚心,出于人道施以關懷;再見者會唏噓感嘆,溫聲追問何時才能愈合;第三次,人們便只剩尴尬遲疑,糾結着是否該出于道義,再做一次表面慰問。
到第四眼,連最後一點耐心也消耗殆盡。
這一切無從責怪任何人。
深陷痛苦的人本就愈合緩慢,他們走不出深淵,旁人亦無法真正感同身受。岸上人本就沒有義務永遠伸手,更不必在陪伴的途中,強求自己始終初心不改。
沈庭榆厭棄這個世界——這個她意外穿越而來的地方。迥異的世道規則、相悖的人情觀念,還有那令人窒息的「角色」枷鎖,無一不讓她心生煩躁。
可她也偏偏貪戀這個世界。她從無渴求,更不覺得自己需要什麽救贖,并非抗拒溫暖,只是——
她打心底裏厭惡「弱勢」二字。
那意味着無力,意味着失控。
這話若是說出口,旁人只怕都要當她瘋魔不可理喻,但沈庭榆無比坦誠:對于太宰治過往那些與她原世三觀全然相悖的利用與傷害,她非但毫不在意,反倒生出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意。
道理再簡單不過:這一切都在可控範圍內,全無多餘風險與麻煩。
對常人而言,傷痛與死亡是不可饒恕的仇恨。于她而言,卻不過如飲水吃飯般尋常。
死一次固然劇痛,死百次或許堪憐,可千次萬次之後,便也麻木。
死亡淪為一串虛假荒誕的數字,所有傷痛都可被程序化,無論親歷還是旁觀皆可心無波瀾。
既如此,被利用又何妨?
訴苦又不改變現狀的人不值得憐憫,那麽就保持緘默。
若太宰治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沈庭榆絕不會任由他擺布——無意義的周旋、無收益的存在,她不屑一顧。
可他不一樣,這是顆漂亮的、複雜的、色澤朦胧又通透的無色水晶。
他會對自己在意的人,生出愧疚與軟肋。
這一點,讓沈庭榆暗自竊喜。
苦難滋生執念,虐待豢養忠誠。
在渾噩翻湧的黑色長河裏,無數人嘶吼着、掙紮着向岸湧去,溫熱的水流繞過空殼般的軀骸漂向遠方,沈庭榆立在原地,看衆生與她逆流擦肩,擡手輕輕推着他們向前。
回身時,潮起又潮落。那個同樣無意逃離的人——不知是本就不想出去,還是甘願留下來陪她人——
正靜立在她身後,安靜地望着她。
【我會救贖他。】
沈庭榆在心底篤定。
她擡手遮覆他的眼眸,微顫的呼吸緘默他的唇瓣,聲音封住他的耳畔,一字一頓,呢喃吐露不容掙脫的執念:“請你一定,陪我留在這裏。”
請你務必,變得需要我的救贖——好讓你償還所有罪孽。請你務必對我滿心愧疚,如此,你才真正屬于我。
一輩子都不許解脫,要同我一起沉淪,一同煎熬。
我們送盡世人登岸,然後,你要應我,交出你自由的自我,此後只許為我痛、為我活。
他擡手,輕輕覆住她的手背,微微颔首。
*
沈庭榆矛盾地困境着。
我「付出」至此,難道還不夠嗎?
在看清太宰眼底那抹疲憊與解脫之意的剎那,沈庭榆心中湧現的不是委屈——那太酸澀太柔軟,不符合一個精神扭曲的人的美學。
憤怒。
她的骨骼被憤怒充斥着,她的心髒因為被背叛而狂跳不止。
滔天怒火,荒誕刺骨,被背棄的灼意直沖咽喉,她想:
我什麽都可以舍棄,哪怕淪為荒誕的笑柄、任看客肆意唾罵,都無所謂。
只要你留在我身邊,這樣還不夠嗎?
你在意的人,無論他們曾做過什麽我都分毫不傷,這樣還不夠嗎?
這世間所有憐憫與溫情,我統統不要,只要你一人陪我,這樣還不夠!
這裏是什麽地方,我會不知道?
從穿越而來、從一切伊始,我何曾不清楚?
在這任由人肆意書寫的世界,在這被牢牢捆縛的宿命裏,你憑什麽想着掙脫?
一股無法熄滅的毀滅欲,将她徹底吞噬。
朦胧的黑暗中,漾開一聲既熟悉又陌生的輕笑。
“為什麽執念他到了這般地步呢?”
因為這是我命中僅存的枷鎖——由他親手鑄就,由他牢牢框定。
“聽着真像只斷了牽繩的瘋寵在嘶鳴。這般施壓的手段真是既可怖又可學。”
她的聲音裏充滿着平和的了然。
“原來如此……”
“我本以為你只是純粹的愛恨,沒料到,這裏面還藏着——”
“忌度。”
比恨清淺,比羨慕要深。
忌度他有摯友并肩,忌度這是他的故土、他的世界,更忌度他有人相伴、有人同行,能陪他走出迷茫。
而我所得的,只有無盡的遺忘、猜忌與利用,空無一物,毫無意義。
我也恐懼,恐懼他看清真實的我沒有我所想表露的那麽崇高偉大,他靠得越近探得越清晰,就會發現那些殼子裏露出的是更加斑駁的底色——一個惡劣的、好笑的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醜。
我感到無·地·自·容。
她靜靜聽着我的心聲,對此不置一詞。
良久,開口道:“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我什麽都不圖,只願他安好」這種假話事到如今就不必說了,你真心盼他好好活下去,也真心盼他墜入痛苦;你愛到想将他撕裂,也恨到想把他徹底毀掉。”
沈庭榆漸漸厭憎起眼前之人。
同位體向來令人作嘔,她太懂自己,一眼便能洞穿她最難堪、最傲慢狹隘的、最不堪的底色。
“最後那一刻,他後悔了。我倒好奇,若他從未後悔,你會如何?”
很簡單。
黑暗裏,沈庭榆唇角緩緩揚起一抹理所應當的笑:
我投入的沉沒成本已高到這般地步,到最後卻要兩手空空,我是做慈善的嗎?
我毀過他一次,就有本事毀掉第二次。
只是這一回,我不會再自甘落入囚籠。
我會殺了他,一遍又一遍,将他永遠囚禁。他變成什麽模樣都無關緊要,我不要任何回應,任何情緒。
憑什麽只有我一人腐爛沉淪?
我只要他,無止無盡地陪我一起瘋狂。
我知道我是個瘋子,做着荒唐可笑的事。你怎麽想都好,就算要阻止我也——
“我是站在你這邊,為什麽總要貶低自己?”她輕聲打斷我。
“何必自己為難自己、自我消耗呢?PUA自己太習慣會被壞人們乘虛而入喔。”
“若該責怪的人都已不在,”
“那就去怪這世界就好。”
*
我立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滿心茫然無措。
陰翳的天空飄下細雨,一柄紅傘攥在掌心,我垂眸望去,雨水打濕地面,積起淺淺一窪水痕。
鉛灰色的水面逐漸倒映出我的身形,陌生的、熟悉的身形。
遠方的車輛自遠方馳來,炫目的車燈晃得鏡面慘白,我被恍得擡起手遮住眼,再睜眼時,我坐在猩紅的座椅上。
眼前慘白的銀幕幽幽閃爍,四周林立的紅椅密魔方方塊那樣層層擠疊,光線從身後某個方向投射過來,把前排椅背的輪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漂亮形狀。
這裏是電影院。
影院第一排正中央,坐着一個青年,她歪着頭,姿态悠閑平和,正安靜地看着銀幕。
銀幕上在放電影。
是我。
是我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系統面板時的茫然。
是我第一次看見太宰治時,呆滞的神情。
是我第一次殺死一個人時的平靜。
那些畫面飛速掠過,快到我來不及分辨是哪個世界的自己。
不知何時,銀幕驟然熄滅了。
黑暗自四面八方籠罩而來,然後是光。
我擡起頭。
沈庭榆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來到我身前,剪裁利落的修身大衣衣擺在膝蓋處微微晃動。
她的胳膊随意搭在我身後的椅背上,身體微微前傾,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完了?”她戲谑調侃着。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實話實說我現在有點尴尬,不,好吧,不是有點,是尴尬極了。
我讓她看縮在衣櫃的縫隙裏,被迫旁觀這場為我量身定制的笑話。
我任由她看着,一面被戀愛腦灼燒得昏天黑地、失魂落魄,一面被陰暗面拖拽着沉向無底深淵,最終擰絞出這攤荒誕不堪、進退維谷、不上不下的殘局。
甚至現在,我還在沒來由地遷怒她、厭憎她。
沈庭榆像是看穿了,又似渾然不覺。
我想別開臉,卻又覺得那樣的舉動,像極了無理取鬧的賭氣。
她擡氣手,揉了揉我的發頂,似乎在縱容我随意傾吐。
是的。
到了這個程度,沉默回避還有什麽意義嗎?
于是我打開她的手,慢慢開口:“一身光明磊落、心智堅韌,什麽難關都能踏過去的你,看着我這副模樣,是不是只覺得可笑?”
話音一落,尖刺似的戾氣便不受控地竄出來。
我厭恨這樣的自己,明明她是我穿越之後,唯一一個能讓我完全卸下防備、安心依靠的人,我卻偏偏要把無端的怒火撒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