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還沒到打開的時候。太宰治對自己說。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麽。
終于有一天,他站在愛爾蘭的那片山坡上。
綠茵柔軟得像一層鋪開的絨布,羊群遠遠地散落着,白色的,一團一團的,像天上掉下來的雲。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有一只小羊終于發現這個漂泊的人,脫離隊伍慢慢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低下頭,看着那只小羊。羊的眼睛是黑色的,圓圓的,濕漉漉的,會說話般在問他在找什麽。
太宰治彎下腰,摸了摸它的頭。
然後他走進小鎮。
在鎮上的郵局裏,他找到了她留下的東西。一只鐵皮信箱,挂在郵局外面的牆上,漆面已經有些斑駁。信箱上貼着一張褪色的貼紙,是一只小貓的圖案——速寫筆墨繪出貓咪懶懶伸懶腰的姿态,由數字構成的線條随性像是一時興起的塗鴉。
他回到旅店,把那串數字輸進密碼鎖。
鎖開了。
行李箱裏空無一物。
蓋子彈開的時候,一股極輕的風從裏面湧出來,撲在他臉上。封存太久的氣息——紙張、鐵鏽、還有一點若隐若現的、像是某種花被曬乾後的味道,這些構成她一生的氣味安靜地在他身旁短暫伫立了一刻,随後擦肩而過。
太宰低頭看着那個空蕩蕩的箱子。
箱子的內襯是絨布質地,邊角壓得很平整,像是一本空白的書,等着什麽人往裏面留點什麽。
什麽都沒有。
不過幾團被關了很久的空氣,終于獲得了自由,從他身邊飄過去,散進房間裏。
***
太宰治站在那片草地上。
草色是很深的綠,柔軟,綿延,一直鋪到天邊,和那種灰藍色低低地壓下來的天空攪在一起。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把草壓出一道一道的浪,像海面。
大海是鹹的,是腥的,是會淹死人的。
這片草不會。
草地是柔軟的,踩上去是陷進泥塘裏那樣的柔軟,能夠把靈魂抽走叫人失去所有支撐。
太宰想。
無害的溫和的,卻也讓那個人躺下去再也不起來。
她站在很遠的地方。
白色的風衣被風撩起來,似一面沒有字的旗。她的頭發很長,被吹散了,漫天漫地地飄,墨落進了水裏洇開了就收不回來。她擡起手,慢慢把那些亂發攏到耳後,動作輕緩,悠閑地做着一件完全不需急的事。
太宰治張開口。風太大了,聲音剛離開喉嚨就被撕碎成什麽也聽不清的細小的四處亂竄的東西。
自己喊的是什麽——她的名字,還是別的什麽?那些聲音沒有傳到她那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擋在了半路——無限延伸無限高聳,一切力量都不可突破無可抵擋。
世界是靜音。草浪的沙沙聲被安寧取代,那片天空下站在遠處的人,她轉過身,臉上有層模糊而看不清細節的光,像一張被淚水泡過的照片。
太宰治知道她在笑。
因胸口那個一直空着的地方,骨頭縫之中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還存在的縫隙裏,他永遠都清楚這個人會想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風吹得更大了。草浪翻湧綠得發黑。她站在那片浪裏,像一座小小的、安靜的孤島。風衣的衣角翻飛,發絲從她的手中逃開,她這次沒有去攏。
太宰治邁開腿。草地很軟,每一步都陷進去,她還在遠處。
近了一點嗎?他不确定。也許近了一點也許沒有,也許他根本沒有往前走,也許他一直在原地,只是以為自己在走。
「也許」、「如果」、「我以為」。
這幾個詞,無論何時都讓太宰治只覺空蕩無意義。它們語義含糊界限朦胧,裹挾着太多他無從窺探也無從掌控的未知和遺憾。
他想,眼前的沈庭榆大概露出了訝異的模樣。
然而下個瞬間,她放下了手插回衣兜,側過臉看向遠方。風從她身後湧來,撩起白色的衣角。
這一刻太宰終于看清了她的面容——沈庭榆平靜地笑着。
素白風衣被氣流掀得翻飛飄搖,宛若孤鳥振翅欲往遠空而去。
然後他聽見了那句話。
太宰治停下了腳步。
草浪從他腳邊湧過去,去淹沒那個人,彼方徒留的是她最後清晰的聲音:“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大少爺。”
風浪散盡,最後,這片夢境裏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