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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擠的廢墟

廢墟探索訓練課的分組名單貼出來了。

宇航站在人群最外層，灰色制服熨得沒有一道褶。周圍的學員自動在他身邊空出半步距離，那半步空得自然而精确，像水流繞過石頭。大豆蹲在他腳邊，耳朵豎着，藍色光點眼睛掃過前面那些後腦勺。

宇航在名單倒數第三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三個預備役士兵一級的新生，加他一個預備役三級。另外四組都是四到五人混編，老生帶新生，只有這一組明顯是在湊數。

前面有人笑了一聲。不是嘲諷，更輕，幾乎是看到滑稽搭配後本能的反應。

宇航的眼睛半眯着，他的手指伸向大豆脖子上的鈴铛。涼的。昨天晚上那股從地下傳來的嗡鳴和暗紅色的光，像一場夢。他把鈴铛翻來覆去檢查了半小時，什麽都沒找到。

但方向他記住了。聲音來自地下。廢墟探索訓練，是他能正大光明走進去的借口。

集合時，三個新生已經聚在一起了。兩男一女，十二歲左右，制服領口是白色的預備役士兵一級标志。矮個子男生手裏的地圖邊緣被攥出了汗漬，高個子男生在看他，女生把發梢纏在指尖上轉圈。

宇航：你們好。

矮個子男生張了張嘴，高個子男生先開口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在咽下什麽。

高個子男生：我們想換組。

聲音不大，周圍已經有別組的學員在往這邊看了。宇航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生氣。從正式戰士跌到預備役三級那一年，所有人都是這個反應，只是表達方式各有不同。

宇航：教官應該不允許。你們去找教官說吧。如果他同意，我沒意見。

他轉身走向廢墟入口。大豆的耳朵向後壓了一下。身後傳來矮個子男生跑向教官的腳步聲。

五分鐘後，三個新生低着頭回來了。矮個子男生眼眶微紅，教官顯然不僅拒絕了他們的請求，還訓了幾句。宇航沒有回頭，也沒問結果。他只是在廢墟入口處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翻舊的手繪地圖。每個叉號代表檢查過的點，每個圓圈代表還未探索的區域。

廢墟入口是學院的标志性建築，一道半塌的古代拱門，上方石磚刻着模糊的紋路。拱門後是向下的斜坡，斜坡兩側裸露的鋼筋和混凝土斷面暗示着這裏曾經是一棟有地下部分的建築。博爾肯學院的先輩們就是從這道斜坡挖開了通往廢墟的第一條通道。

一只手落在宇航的肩上，力道大到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鄭磊穿着校長的深藍色制服，袖口卷到手肘，手掌在宇航肩上重重地拍了拍。他在笑，眼角的笑紋擠在一起，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有信心。

鄭磊：好好乾。

手掌在宇航肩上停留了兩秒，掌心的溫度透過制服滲過來。然後鄭磊大步走向管理站，肩胛骨在制服下撐出兩道棱。旁邊一個教官欲言又止地抿了一下嘴。所有人都知道鄭磊偏袒兒子，但沒人會說出來。不是因為他是校長，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宇航确實值得偏袒過。

教官吹了哨。

宇航回頭看了一眼三個新生。

宇航：走了。

他率先走進入口。斜坡的坡度先緩後陡，腳下從壓實的土變成碎石，空氣裏多了一股潮濕氣息，混着鐵鏽和舊木頭腐爛的氣味。走過大約五十步後，廢墟的主體空間在眼前展開。

斷壁殘垣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直伸進燈光照不到的黑暗深處。倒塌的樓板像被推倒的骨牌，層層疊壓，鋼筋從混凝土裏彎出來，彎曲的角度像扭曲的肋骨。牆壁上一道裂縫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保持着一種令人不安的穩定，好像下一秒就會倒塌，但下一秒永遠不來。

地面上散落着鏽成褐色的金屬碎片、碎成粉末的玻璃渣、半埋在土裏的塑料制品。空中飄着細小的灰塵，每一粒都反射着以太燈的微光。空氣是冷的，沉靜的，像一座死了很久的墳墓。

宇航蹲下來，用手指抹開地面的塵土。現世，聯盟最好的工匠也燒不出這種磚。

走到第一個岔路口時，三個新生停下來低頭看地圖。左邊是标準探索路線，标注清晰。右邊是一條沒人标注過的小道，牆壁上爬滿乾枯的灰綠色苔藓，地面碎石多出一倍。

宇航的注意力不在路上。空氣流動的方向不對。氣流從右邊來，冷的、乾燥的，和廢墟內正常的潮濕空氣完全不同。在深處，任何異常氣流都意味着一個未被探索的空間。

矮個子男生：你不走左邊？

宇航沒有回答。他的手指不自覺觸到鈴铛，黑色金屬表面傳來一絲微溫，只比手指高出一點點，微弱到如果不是他在刻意感受根本注意不到。沒有嗡鳴，沒有振動，只有那絲微弱的溫度變化。

他睜開眼睛松開鈴铛。

宇航：我走這邊。

三個新生互相看了一眼。高個子男生向前走了一步，喉結又動了。

高個子男生：我們跟你不是一個路線。

不是請求，是陳述。他看宇航的眼神在躲閃。宇航用成年人的靈魂安靜地坐着，打量着面前這個十二歲的男孩，看得到他眼睛裏那層薄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被分到一個廢物組後攢了一早上的委屈。

不值得為此動怒。他前世學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