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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着真相回去
深淵的上升比下降艱難百倍。
宇航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身後跟着姬胧月、辰翎和銀月。四個人從第四層開始往上走,每上升一層,忘記的東西就回來一部分。
但回來的不只是記憶。
還有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之後的重量。
宇航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大豆脖子上的黑色鈴铛。鈴铛在他從深淵回來後一直很安靜,不像在深淵第四層時光門前的那種耀眼。現在它只是溫熱的,像一顆小小的心髒在跳。
你一直在摸那個。
姬胧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很輕,但在深淵的上升通道裏,每一個聲音都被放大了。
宇航沒有回頭。習慣了。
這是真話。從哥哥失蹤的那天起,他就養成了摸鈴铛的習慣。兩年了,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姬胧月知道的比這更多。她看到過宇航在緊張時摸鈴铛的頻率會加快,在悲傷時會把鈴铛攥在手心裏,在決意做什麽大事之前會先把鈴铛摘下來放在桌上然後再戴回去。
現在他的頻率不快,但一直沒有停。
這意味着他正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氣的事。或者是準備做。
地面和他們離開時已經不一樣了。
這是銀月第一個發現的。她在深淵入口處停下來,右手背上的冰晶紋路在日光下閃爍了一下。她的感知能力不如宇航,但冰魄弓的弓弦在微微振動,這是她在感知到以太能量異常時的反應。
外面的濃度升高了。銀月說。
她的聲音很冷,像她射出的冰箭一樣。但宇航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微微發抖。這不是害怕,這是在壓抑某種情緒。銀月表達情緒的方式從來不是說出來,而是壓下去,壓到冰魄弓的弦裏,壓到右手背的冰晶紋路裏。
辰翎站在銀月旁邊,右手食指習慣性地摸索着什麽。那裏曾經戴着一枚戒指,宇航的家族戒指,在她把戒指還給宇航之後,她的手指就一直在這個位置上摸索。不是想念那枚戒指,是在提醒自己,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走吧。宇航說。真相不會因為我們用慢了就變簡單。
博爾肯學院的大門在遠處能看到。
宇航在門口停了很久。
不是猶豫,是在做準備。他從深淵帶回來的不只是真相,還有一種看過了世界底部之後的眼神。這種眼神會讓所有看到它的人感到不安,因為他看到的不是恐懼,是理解。
理解比恐懼更讓人不安。
鄭磊在辦公室裏等他。
這一次,鄭磊沒有站在門口拍他的肩膀。
宇航走進辦公室時,鄭磊坐在椅子上,目光看着門口。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怒容。他只是看着宇航的眼睛,像是在找什麽。
你見到他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宇航在他對面坐下來。椅子很硬,但宇航的背挺得很直。這是他在深淵裏學會的,挺直背不代表不害怕,代表你決定面對了。
見到了。
鄭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後停住了。宇航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老繭,這是他年輕時在邊境執行任務留下的。
他……還好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之後,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
宇航在想怎麽回答。說很好是謊言,說不好也是謊言。哥哥在深淵裏做着守護者的工作,他的身體已經半透明了,他和以太本源連在一起,他不能離開。
但這不是好或不好能概括的。
他在做他自己選擇的事。宇航說。
這是他對哥哥最好的理解。不是他很好,不是他很慘,是他在做他自己選擇的事。
鄭磊聽到這句話後,整個人像是突然老了十歲。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學院的訓練場,有新生在練習機甲對戰。
我知道了。鄭磊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宇航的手指又摸了一下鈴铛。
我要說出來。
鄭磊沒有驚訝。他的臉上只是浮現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是果然如此,又像是你果然還是變成了他那樣的人。
你知道後果嗎?
知道。
鄭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小時候,他說,有一次你摔了一跤,膝蓋流血了。你哭都沒哭,只是看着傷口發呆。你哥哥跑過來,急得都要哭了。你反而安慰他,說不疼。
他停頓了一下。
你一直都是這樣。不喊疼,但心裏什麽都明白。
宇航沒有說話。
宇航站在學院的天臺上,看着
博爾肯學院外的廣場上聚集了很多人。他們在歡呼,在慶祝。聯盟的宣傳已經起效了,以太能量被包裝成了人類的禮物,人們相信這是一種新的、強大的、會改變世界的力量。
他們不知道代價。
宇航看着那些歡呼聲,手指攥緊了鈴铛。鈴铛在他手心裏發燙,但他沒有松開。
姬胧月走到他身邊。
她的左手無名指上的印記在微微發光。那是守鑰人血脈的印記,在感知到大量以太能量時會發熱。但這一次它不是在感知能量,是在感知宇航的情緒。
你決定了?姬胧月問。
嗯。
你知道後果。
知道。
姬胧月轉過頭看着他的側臉。她的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憂傷。她知道這句話的代價,比任何人都清楚。守鑰人的使命就是守護真相,但當真相終于要被說出來的時候,第一個承受沖擊的也是守鑰人。
但她沒有阻止他。
她從來不阻止他。
那就去。她說。
宇航轉過頭看着她。天臺上的風吹過來,掀起了姬胧月額前的碎發。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左手無名指上的印記在微微顫動。
那不是恐懼。
那是在說,我在這裏。
當天晚上,宇航在學院的廣場上站了出來。
他沒有用擴音設備,沒有準備演講稿。他只是站在那裏,然後開始說話。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到了。不是因為聲音大,是因為他說的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以太能量不是禮物。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始了。
但爆發的聲音不是一個。
是三個。
誰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另一個權力鬥争的謊言?這是保守派的聲音。他們想要維持現有的秩序,不相信宇航的真相,或者更準确地說,他們選擇不相信。
反正都要毀滅,不如在毀滅之前活得精彩!這是激進派的聲音。他們聽到了真相中的毀滅部分,但選擇用狂歡來回應。
我們不信他,也不信聯盟,我們只信自己。這是覺醒派的聲音。他們以宇航為核心,但要的不是領袖,是方向。
宇航站在廣場中央,看着人群分裂成三個部分。
他伸手摸了一下鈴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