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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舞不由得扯扯嘴角。
這些年她走遍人間四海,無論是人是妖,是鬼是魔,她深谙男人藏在骨子裏的天性,他們沉迷美麗的容顏,姣美的身軀。
他既然見過她的臉,如今卻鎮定的這般模樣,啧啧。
船在水中自主行路,她始終在不近不遠的地方觀察他。
如此行駛了半個多時辰,在确定他确實沒有空閑功夫理會自己,她終于還是按捺不住,走上前去。
霧臉男自方才開始,便拿出一副棋在擺弄。
新鮮!
墨黑的棋盤飄浮在他的面前的虛空中,棋子卻也只有白子,他修長的手指執棋往那棋盤随意擺,因此她看的清楚他每一個白字的走位。
但她看不懂。
“這什麽?”
“棋。”
“你在乾嘛?”
“下棋。”
有問必答,很好。
“霧臉大哥,咱們什麽時候能到湖心島啊?”
他比她強,叫聲大哥,她覺得不虧。
對方卻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樹舞擺出乖巧的模樣,試圖讨他歡心,他卻很快扭回頭去了。
“不知道。”
“我聽說昆侖北君也要來。”
他渾不理會,樹舞便在此時忽然閃身立在了他面前,他原本便站在船頭,此時此刻,她便更是靠近湖水,整個人便如同要下墜一般,她伸開雙臂,衣裙烈烈,風将她的長發吹的飛揚。
男子擡起霧蒙蒙的臉,似乎朝她這裏投來目光,繼而他後退半步,忽然,船身一震,好像觸到了什麽阻礙,而樹舞也因這一下,沒有防備的被掀下船,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朝無邊深沉墜去,她向他伸出手渴望他能拉他一把,而他一動不動。
兩道纖細的柳枝忽從船底伸出來,柔軟堅韌攀爬上他的棋盤。
棋盤便被向後拖去,男子雙手把住棋盤邊緣,旋身向後,樹舞被他拉了上來,她那破爛的衣裙,連片袍角都沒濕。
她嘻嘻的笑:“多謝多謝!”
棋盤上密布的柳枝卻燃燒起來。
樹舞收回柳枝,眉目微嗔:
“你又燒我。”
他并不答話,一手摸向虛空,白子便盡在手中,另一手摸了那棋盤便向她兜頭擲去。
樹舞眼睛都沒眨一下,那棋盤自她頭頂掠過,于此同時一只巨大的黑影帶着驚濤駭浪赫然現身。
而他那棋盤正擲中它那突然出現的巨臉上。
這一下将它重新砸回水面。
樹舞愕然的同時,水便排山倒海般的傾軋而來,令這本來殘破的小船雪上加霜。
那只被擲出的棋盤自發收回,掐好遮住他的頭頂。
水怪一聲深吼,震的船身發顫。
一陣急雨傾瀉而下。
船在風雨裏飄搖。
樹舞和男子,心有靈犀共同驅動船,想要盡快駛離這片水域。
船身卻紋絲不動。
無數觸手攀上了船木邊緣。
還有無處下落的觸手将那小船完全的包裹其中,張牙舞爪的耀武揚威。
面對龐然大物的本能恐懼瞬間席卷她,樹舞騰身一躍,一根尖厲觸手從船底刺上來,木屑亂飛。
花了那麽多錢,她深覺可惜。
“船要毀了!”
那邊,霧臉男子也在應對那些觸手,他的棋盤被他以法力驅使遠離此地,樹舞眸光一閃,柳枝自她手腕出自發伸出,順利勾住了對方的腰,牢牢的打了個結。
“別燒我,求你了大哥。”滑膩的觸手自她臉頰劃過,她忍着惡心大聲喊道,音色中尚帶戰栗。
霧臉男子結印的指尖已經升騰起一簇火來,聽及此,手下結印微有變化,棋盤浮在空中,他縱身一躍,立在上頭,如同驅船一般,驅使着那張棋盤,飛速向遠處駛去,樹舞亂聲叫喊,竭力躲避那些鬼東西。
身後,那水怪觸手飛揚,船只不堪一擊,粉碎的徹底。
那水怪并沒有在裏面發現原本目标,怒吼一聲,觸手竟朝着她的方向争先恐後伸來,她手底下卻沒有閑着,柳枝如同鋒利的繩索将那些觸手割裂成了數塊。
“喂,你飛快飛高一些可以嗎!”
男子似乎對她極為反感,仍然保持着先前的高度與速度,他負手而立,看的高遠,她在
天色更加深沉,卻無一顆星子,有那麽一瞬間,他的霧面被冷風吹散,露出那一雙漆如點墨,冷若寒星的眸子。
樹舞收了枝條,終于爬上棋盤,棋盤穩穩行駛,無絲毫晃動。
“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件好寶貝。”她雙膝跪地,撫摸着冰冷的棋盤。
拽着男子的袍角要起身來,卻被不動聲色的抽走,她咂摸着搓手,回憶着上面不知為何的精致暗紋。
她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爬起身來,仰頭對他說:
“大哥,我的錢全部給你買了艘破船,如今船被那水怪毀了,你既然有這般好物,不如載着我一起去那湖心島。”說罷,她伸出手來,想要去拍一拍他的肩膀,還未觸碰,臂膀一疼,她整個胳膊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
“你……”
她痛的亂叫,卻見對方将臉湊過來,被風吹散的霧氣驀然顯露出他那一雙眼眸,樹舞一呆,已經被他從棋盤上推下。
他的聲音從上面飄下:“誰是你哥。”
滄水中被放入的水怪絕不可能只是那樣而已,雖然已經沒有觸手怪的蹤跡,但是黑暗一片的水域潛藏的陌生危機不得而知。
她,臉皮很厚的,等再次以枝條攀着那棋盤爬上來,她連忙表态:“對不起,我不叫你大哥了還不行嗎?”
霧臉男看了她良久,可能沒見過像她這樣的,深深折服。
在這方寸棋盤之上,她很自覺的屈居一處。
男子不再理會于她。
那些被收起的白子被他撚在手指之間,一顆一顆執向天空。
偏偏,它們就那麽聽話的挂在那裏,如同那天幕,是隐形的棋盤。
乾位,坤位,接下來是離,澤。
明明是一片高遠的天空,偏偏所有白子皆挂在前方,如同他們深處之地,乃是一個封閉的,被控制的盒子。
男子扔出的白子,亮閃閃的挂在前方,随着他們前進,如同指引。
樹舞看的不明所以,不過她清楚記得,他擺布棋子的方位同他先前在船上時,依托棋盤所下,并無二致。
男子忽然開口:“湖心島,是非之地,你乾什麽去?”
樹舞絲毫不猶豫,這些話早在心底打好草稿,她笑道:“那湖心島島主,與我有救命之恩,我去看看,能否救他出來。”
那霧臉再次面向她,似乎在考究真假。
“湖心島島主叫什麽名字?”
她立刻答:“玠靈。”她滿臉真誠:“小妖怪雖然人微言輕,但受人恩惠,銘記于心。”
她滿臉讨好:“請帶我進去。”
他不再看她,所有白子被他随意扔完。
男子雙手結印,掌心推出那已經布好的白色棋陣。
仿佛撥開雲霧得見天日,原本她以為的水、天,在這一推之下,竟露出本來面貌。
一副浩繁卷帙的星空落在了她的眼底。
她不由得看的癡了。
讓她覺得,方才一切,只不過是在誰挂在她面前的一副漆黑的看不見前路的空圖。
他們立于棋盤行進,身後是一幅死畫,眼前是生動星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