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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罪惡種子

王跳跳打小，就是一個皮孩子。雖然他是男孩，但他來得實在不合時宜。

他上頭有兩個哥哥，大哥到了适婚年齡還沒娶上媳婦，二哥還未成年，就已經跟着爹去礦裏乾活。

娘本來是打算要個女娃的，養大了好給他的大哥二哥換彩禮，結果王跳跳還是個男孩，爹娘就齊聲聲地嘆氣，怎麽還是個男孩啊。

村裏并不是只認男孩的，女孩也有她的作用。

因為對性別失望，王跳跳就成了皮孩子，家裏沒多少口糧，他只能饑一頓飽一頓。

跳跳就去山上跑。

漫山遍野地跑，從這道梁跑到那道溝，跑得喘不上氣，跑得忘了餓。村裏有野果子，有酸棗，有能嚼出甜水的野甘蔗。他還知道哪家殺豬，哪家娶新婦，他就跑過去幫忙，說說漂亮話，大人能賞他一塊紅燒肉吃。

他跑着跑着就九歲了。

因為長期鬧饑荒，王跳跳基本上是橫着長了，肩膀寬，腿短，肚子圓，像礦區裏剛采出來的大石頭。

鄰居嬸子來串門那天，他正蹲在院子裏啃一塊硬馍。馍是前天的，硬得像石頭，他啃一口，咽半天。

嬸子看了他一會兒，轉頭跟他娘說閑話。

他聽見幾個字：城裏，收養，兒子。

後來那些字串成一句話，他聽懂了。城裏有戶人家，想要個兒子，托人打聽。嬸子說，跳跳這孩子，看着憨實，能乾活，就是不知道幾歲。

娘說，快十歲了。

嬸子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點別的東西。她說，城裏人想要個小的，七八歲最好養熟。跳跳這身量，說是七歲，也像。

跳跳聽懂了，能吃飽飯的機會來了。

他只記得那天晚上，娘煮了一個雞蛋給他。他很久沒吃過雞蛋了，小心地剝着殼，一點一點地吃，吃了很久。

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城裏人開着汽車來看人了，用現在的話說，嘎嘎漂亮，嘎嘎氣派。

跳跳啥都不懂，就知道說漂亮話。他還提前蹲在門口，用樹枝寫詩詞，那是他苦練了一周的字。

所以當華叔和香香姨下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懂事、又可憐的窮孩子，頓時心生憐意。

跳跳就這樣離開了村莊，去了城裏。臨走時，娘給他套上一件乾淨衣裳，蹲下來，把他的臉擦了又擦。

城裏是真好，樓很高，路很寬，華叔家的小姑娘也很好看。

跳跳不由自主地就想要摸摸那牛奶似的皮膚。可是小姑娘很抗拒他，對他很兇。這反而讓王跳跳更加興奮，越是不讓摸，他就越是想要占有。

突然有一天，華家外面來了一個女人，那女人跟小姑娘長得有幾分相似，但同樣兇巴巴的。

女人将他的手按在鞭炮上，惡狠狠地說，你要是再敢欺負小瑜，我殺了你。

跳跳掙紮，你放開我，放開我！

可惜，他再有勁，也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小手指炸傷了半截，痛得他發抖。去醫院包紮回來，王跳跳從那個小姑娘的眼睛裏看到了幸災樂禍。

從那之後，華叔和香香姨對王跳跳的态度就變了。他們不再疼愛跳跳，跳跳的漂亮話在他們那裏也沒作用了。

跳跳懂了，他們要的是一個完美的孩子。

後來，華叔一個人将跳跳送了回來，還給了家裏一大筆錢，算是賠償。那天晚上，娘坐在炕上擦眼淚，爹在旁邊數錢，說彩禮終于有了。

沒人痛惜王跳跳的殘廢，或許爹娘還會慶幸，幸虧跳跳被炸掉了半截手指，不然哪來這麽多錢？

跳跳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恨意，他恨那個小姑娘，恨那個女人，是她們讓自己失去了一切。

後來，跳跳跟人學殺豬，學殺牛，漸漸對如何用刀有了一套功法。他為了學刀法，起早貪黑，魔怔一樣。

再後來，礦上發生頂板坍塌的事故，爹被埋了。

沒過門的嫂子因此把彩禮又提高了十萬，理由是家裏少了個掙錢的人，她嫁過去要受窮，所以提前要把受窮的那部分先收回來。

娘因此而一夜白頭。

礦上給的撫恤金，也就是三十萬，還是分期付的。這錢如果多拿出十萬給老大媳婦，老二和老三就娶不上媳婦了。

跳跳整夜睡不着覺。不僅僅是因為這十萬塊錢，而是因為這十萬塊錢，帶來的絕望。

他才二十多歲，就已經看到一生的悲劇。

跳跳想到了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小姑娘，于是他順着鄰居嬸子的關系偷偷打聽華叔的近況，得知那個小姑娘也早已離開了華家。

他決定報複，于是進城打工，一邊鎖定目标，一邊設計殺人計劃。他找不到那個女人，但直覺告訴他，只要只要這個小姑娘死了，那個女人也會出現。

為了找到蘇瑾瑜，王跳跳第一個應聘的就是搬家公司。終于，他負責的一個搬家活計，就是蘇瑾瑜的。

但這個小姑娘是真狡猾啊。她好像有許多個住處，經常不回這個小區。跳跳在等待的過程中，逐漸變得暴躁和憎恨。

為了掩蓋自己，跳跳去快遞站打零工，進進出出地送貨。為了不引起別人懷疑，他謊稱自己腦袋有點問題，只想乾點體力活，要價非常便宜。

果然，大家知道他有些低能之後，基本上不跟他聊天，也沒人留意他。他就這樣在快遞站裏留了下來，尋找動手的時機。

終于，那個小姑娘出現了，還是在一個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