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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的雨,凌晨的时候雨停了,山里的野花都开了,叶子上沾满了露珠,露珠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周老七赶着牛车,在泥泞的山路上崎岖而行,佘桂芳和于明珠母女背靠着背坐在牛车上,没有人说话。于明珠的泪水昨晚就哭没了,
她面无表情的坐在牛车尾上,满脑子里全是王富贵的影子,佘桂芳重重的叹了口气,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女儿的心里竟然变成了一个坏人,
好一会儿,佘桂芳哑着嗓子说道,
“明珠,你也不要怪我,如果不是你爸爸的身体,我也不用做这个恶人……”
于明珠木然的点了点头,她现在嗓子肿的厉害。一句话都不想说。
突然,对面的山梁上响起了高亢的唢呐声,于明珠惊喜地抬头向对面望去,只见那山梁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吹着唢呐……
王富贵独自站在后山那片高坡上,身下是被夜露浸得发潮的枯草。他怀里抱着那支磨得发亮的唢呐,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喇叭口,听着山下牛车轱辘碾过泥路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往屯外挪。
于明珠就要走了。
他把唢呐哨子噙进嘴里,缓缓提气。
调子一起,是《走西口》。不是红白喜事里吹得热闹的路子,压着音量,吹得慢,吹得轻。唢呐本是响器,此刻却敛了锋芒,苍凉的音丝顺着山风飘下去,缠在牛车的轮轴上。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原是唱给远行汉子的曲子,今天,却是他吹着送她。
气息微微发颤,有些音吹得略虚,是心里堵得慌。他不敢往山口看,可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钉在那条泥路上。
薄雾之中,那辆牛车的轮廓隐隐约约,上面坐着于明珠,隔着这么远,她未必听得清,就算听见了,也未必敢回头。
一句一句,调子婉转凄惶,道不尽无可奈何。不是生离死别的大哭大嚎,是土里长出来的苦,明明万般不舍,却留不住人。
风掠过坡上的荒草,和唢呐声缠在一起。他站在高坡上,一动不动,吹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胸口闷得发疼。牛车渐渐走远,声响淡了,融进晨雾里。
于明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不顾一切地就要跳下牛车,却听见佘桂芳冷冷的说道。
“你敢跳下去,我就立刻去接你妹妹,我们娘俩去大西北找你爸爸,我们一家三口就死在大西北。这一切都是你逼的。”
于明珠的腿终究没有迈动他怔怔地看着山梁上的那个身影,曲子还没有停,一直吹,吹到那个身影再也看不见,还在山里回响。
唢呐尾音悠悠散在空旷的山野,余下满山安静。王富贵垂下手,唢呐从唇边挪开,指尖冰凉,喉头涩得厉害。
这一曲送完,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那个于明珠,就真的走了。属于少年的那点念想,也随着这一支《走西口》,跟着牛车,一道往远方去了……
王富贵缓缓的坐下来,闭上眼睛,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唢呐苇哨,心里默念《走西口》的调子,却没吹出声。曲子讲的就是骨肉离散、被迫远离故土,恰如眼前,他留不住于明珠,明明近在眼前,转眼就要相隔千里。
悠扬的唢呐声音回荡在整个山村,几乎家家户户的人都出来眺望着山口的方向,大家纷纷都在猜测是谁在吹唢呐。
王富贵一遍一遍的吹着唢呐,他仿佛要把心里的悲苦都吹出来……
许丹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轻轻坐了下来,王富贵像是没有察觉一般,仍旧吹着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