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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洛阳宫。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右手搭着扶手，手指慢慢收拢了一下。

事情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没料到太平会有这种想法。

不是不满意，是太满意，满意到有点头疼了。

方才听完太平那番话，她第一反应是欣慰。这丫头比她想的还要明白事理，不争位子，要做事，这个路子比她当年走得还稳。

可第二反应就是麻烦。

皇位传给谁？

她心里那杆秤，原本已经偏到太平那边了。看到李隆基后面干的那些事，她实在不敢赌。

一个能把三镇节度使交给胡人、把二十万大军送出去送死、一天杀了自己三个儿子的皇帝，她怎么放心把天下交给他？谁知道他哪天又犯病。

安史之乱的惨状，她光听一下就觉得很恐怖了。长安丢了，百姓死了一半，天子九逃。这种事，她绝不允许重演。

可太平亲口说了，不想当皇帝。那话是真心的。

她了解这个女儿，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两回事。今天说出来的，就是她真正要去做的事。

武则天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她也没让人换。

殿中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上官婉儿站在旁边，连笔都不敢落。几个老臣站在前列，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跟陛下的目光对上。

“婉儿。”

上官婉儿身子一紧。

“臣在。”

“太平说的那个太平会，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公主的想法是好的。但阻力不会小。世家那边，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武则天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宫外，议论声已经起来了。

洛阳城东，崔家老宅。

几个穿锦袍的中年人围坐在正堂里，茶都凉了没人续。坐在主位的崔氏族老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都听到了？那位长公主，要给寒门学子开路，要给百姓谋什么福利。”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她这是要挖咱们的根。”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背后有仙人撑腰，咱们拦得住吗？不说她，上面那位，手狠着呢。”

崔氏族老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笃、笃、笃，节奏很慢。

“拦不住也要拦。今天她给寒门开路，明天那些泥腿子就能跟咱们平起平坐。这口子一开，几百年攒下来的家业还剩下什么？”

“你们也不想想，我们才多少人，天下寒门又有多少人？真让他们上来，我们还能占到几个位置？”

另一个圆脸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可她说的高产粮种，要是真能推广开，对朝廷来说确实是好事。咱们也能得利。”

崔氏族老看了他一眼。

“得利？粮价跌了，咱们手里那些田还值几个钱？仓里存的粮卖给谁？你是不是糊涂了？”

圆脸的中年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没人接话。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城北，一座普通的小院里，几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围着一张石桌，有人站着，有人蹲着，脸上都带着按不住的笑。

一个瘦书生把书卷往桌上一拍，声音又响又急。

“你们听到没有？太平公主说，只要有能力，就给一次机会。不看出身，不看门第！”

旁边一个矮个子书生搓着手，搓了好几下才开口。

“那我是不是也能去试试？我家三代种田，我爹连县学的门都摸不着。我读的这些书，都是跟村里老秀才借的。”

瘦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试！怎么不试？她可是长公主，背后还有仙人。她说的话，比那些世家大族的空头许诺管用多了。你想想，平时那些大族说什么“唯才是举”，举来举去还不是举他们自己人？”

“而且，你要是受了他们资助，将来也得为他们办事，世家这才会越来越强。”

矮个子书生连连点头，眼眶有点发红，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城外，一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