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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有人点头。一个乡绅:“林大人这话,得在理。我那孙子,认字认得比谁都多,可做人的道理,一窍不通。”
旁边一个学子接话:“这不就是学而大遗吗?认字是学,明理是大道。学学了,大道丢了。”
乡绅:“可不是。我那孙子,能背四书五经,可上街买个东西,算不清账。”
底下有人笑了。一个老秀才:“你那孙子,是教句读的先生教的。只教认字,不教道理。”
乡绅:“那得换个先生。”
老秀才:“换先生容易,找先生难。教句读的先生满街都是,教道理的先生,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林砚秋听见了,:“打着灯笼找不着,那就自己找。找到一个,就学一个。找到两个,就学两个。”
底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学子猛地站起来,脸上全是兴奋:“林大人,学生明白了!师不在多,在找。找到就学,不管他是什么人!”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笑着:“对。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找到道,就找到了师。”
底下又炸了。
议论声、笑声、拍腿声混在一起。一个学子:“林大人这话,我记下了。”
另一个:“我得抄下来,回去贴书房里。”
角里,周松涛坐在条凳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底下的议论,听着那些学子“周松涛就是耻学于师的典型”,听着他们笑,听着他们拍腿。
他的手在抖。
林砚秋这话,的是他。
可林砚秋的,对吗?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中了举人,意气风发。
可他知道自己学问不够,就四处请教。
有一个老农,种了一辈子地,可那老农懂水利。
他为了学水利,跟着老农在田里跑了三个月。
那时候,他不在乎面子。
他觉得自己不懂,就该学。
可后来呢?
后来他中了进士,做了官,回了信州府,当了府学教授。
他教了三十年书,教出了几百个学生。
他成了信州府最有名望的读书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向别人请教过。
他觉得,他是教授,他是名士,他不需要向别人学。
他忘了,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坐在条凳上,听着底下的议论,听着那些学子“耻学于师”,听着他们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白教了。
大殿里,林砚秋继续念。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
他:“巫医、乐师、工匠,这些人,不觉得向别人学是丢脸的事。谁有本事,就向谁学。可读书人呢?一提到拜师,就一群人凑过来笑话。”
底下有人声:“这话,又在周松涛他们了。”
“可不是。周松涛教了三十年书,可他自己呢?他懂水利吗?他懂农具吗?他什么都不懂。可他从来不问。”
“他觉得自己是教授,问别人丢脸。”
“这就是‘耻学于师’。”
林砚秋接着:“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