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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如血,来得突然。
杜明峰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一掌推开身侧的杜锐。
“锐儿当心——”
杜锐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
他伸手抓住榻边,稳住身形,垂下的眼阴鸷地扫过杜明峰的手,声音里带了一丝不以为然。
“杜爷莫慌,这匣子进门时我已看过,并无暗器。”
杜明峰缠绵病榻太久,草木皆兵、胆小如鼠,一个匣子都能把他吓成这样,大惊小怪。
杜锐把鄙夷与警惕掩饰得很好。
没想到杜明峰卧床许久,竟还有这般力气,他险些小觑了。
杜明峰眼睛死死盯着水盆里的木匣,并未留意到杜锐的反应不同往常。
那缕红线,如同从血管中不断涌出的血一般,在匣面上顺着纹路蜿蜒,于交错处汇拢,渐渐凝聚出一个个轮廓——
是人。
应该说,是死人。
有的仰面,心口处汪了一滩血,再渐渐蔓延全身。
有的侧身,脖颈处几乎断为两截,血水覆盖过整个头颅,死状惨烈。
有的蜷成一团,半身都是血。还有的俯趴,两条手臂直直朝前伸,后背处像是被砍了数刀,血丝横七竖八一条条漫出,整个人泡在血泊中。
四个人的姿态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活人气。
匣面涂过油,泡在水里亮亮的,淡金色的底纹像一抔被打湿的泥土,鲜红刺目的血线勾出的死人,正躺在泥地里。
杜明峰瞳孔剧缩,一眨不眨地盯着。
这一幕,好似很眼熟。
杜锐也看到匣面上诡异的画面,转头欲问,却见杜明峰整个人僵住,眼中满是惶然。
“杜爷?杜爷——”
杜锐连唤几声,杜明峰充耳不闻。
木匣子在水里起起伏伏,那几个死状各异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化成血雾,如暴雨般,从天而降,散在眼前。
滴滴答答,淅淅沥沥,噼里啪啦——
暴雨。泥地。四个死人。
杜明峰牙咬得咯咯响。
是...安平山脚下的那户篱笆小院。
石家...是石家。
那一次的雨太大,大到他迄今都没能忘记。
杜明峰这一生杀过的人太多,那些人在他的记忆里,连张脸都没有。
唯有那一户,他记忆犹新,难以忘记。
夜很黑,他戴着斗笠,眼前是一道道密匝匝的水帘。
狂风呼啸,斜雨如鞭,不断抽在脸颊上,面前是成团的水雾,雨太大蓑衣来不及泄水,他的衣袍浸湿,凉涔涔地贴在胸前。
杜明峰一步一步走进屋内,屋里几人纷纷后退。
他轻哼一声:“石祥,石大人,您藏得真隐蔽,很不好找。”
石祥并未慌张,只平静问他:“你是哪位?”
杜明峰脱掉沉重的蓑衣,随手扔到一边,掸去手上的棕毛:“我姓杜,杜明峰。”
言罢,他抬眼看着石祥:“想必您猜到我的来意了。”
石祥将家人紧紧护在身后,挺直脊背,面上并无惧色:“你是奉太后之命,来杀我的?”
杜明峰心中生出些许敬佩。
眼前之人死到临头并未慌乱哭喊,甚至连眼神都是那般平和从容。
他来之前打听过石祥——手艺卓绝,为人和善,是好官也是好人。
起初他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手艺人,今日一见,却看此人胸藏山壑,风骨铮铮,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杜明峰点头:“是。”
石祥向前一步,迎着他如刀锋般的目光,声音依旧平和。
“看到你的脸,又知道是太后派来的,除了我,看来你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了。”
石祥没有跪地求饶,而是站着等死。
杜明峰更为敬佩,他欣赏有骨头的人,就算偶尔不得不弯腰低头,那根骨头也得在,弯腰之后还能撑起来,继续朝前走。
他心中暗叹一声。
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不该得罪那位——她眼里没有人畜之分,权力早就把她吞噬了。
他带着任务来,再敬佩,也非杀不可。
杜明峰点头:“是。”
太后的要求,就是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