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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小乘佛法注》？”

“客官只管仔細挑選，我這裏僅僅《小乘佛法注》就有《丁酉本》、《甲戌本》、《陳本》、《張本》、《夢本》、《石頭本》……”

“整個長安敢說比我的版本周全的，只怕不超過一掌之數。”

那青衣男子随手拿起了《小乘佛法注》，只翻了一翻，就皺起了眉頭，喝道：“錯字！別字！字體大小不一！這分明是盜版！”

惡狠狠瞪那攤販，大聲道：“你竟然盜版！就不怕我舉報到了官府？”

攤販從容笑道：“客官好眼力。”

“這裏的書果然都是盜版。”

“可是……若不是盜版，這價格只怕就不怎麽美妙了。”

那攤販指着攤位上大大小小幾十本盜版書，大聲道：“這些經書在正經寺廟和書鋪中，便宜的四五十文一本，貴的一二百文一本，如何買得起？”

“而我的盜版書統統售價30文一本。”

“這才是人人看得起書，人人有書念啊。”

四周無數路人大聲叫好，純粹是為攤販的無恥喝彩，以及看熱鬧不嫌事大。

那青衣男子厲聲道：“你可知道盜版是犯法的？”

那攤販笑道：“本朝律法嚴禁盜版，小人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客官知道小人為何明知故犯嗎？”

那青衣男子冷冷地盯着那攤販的眼睛。

那攤販面對四周圍觀衆，大聲道：“因為這佛經本就不該出現在我東土！”

四周圍觀衆再一次大聲喝彩，有奇談怪論要出現了，開心。

那青衣男子冷冷地盯着那攤販，厲聲道：“胡說八道！”

那攤販絲毫不懼，笑道：“這佛經是誰寫的？”

“是西方教的佛寫的。”

“西方教在何處？”

“有人說遠在西域之西；有人說出了西域後向南，有人說西方教的雷音寺距離我大唐至少要走十年才能到，有人說無需十年，八年就行……”

那青衣男子冷冷道：“你倒有些見識。”

那攤販繼續道：“總而言之，這西方教絕不在我大唐境內，那麽……”

那攤販嚴肅問道：“……那麽，這西方教，這西方教的佛，與我大唐子民有何關系？”

那青衣男子愕然，四周衆人有人微笑看熱鬧，有人皺眉深思。

那攤販大聲道：“西方教既然不在我大唐境內，那就是在蠻夷之地。”

“那這西方教的佛就是蠻夷。”

四周衆人哄笑：“有道理啊。”

“說得沒錯。”

那攤販大聲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我大唐子民為何要聽蠻夷的佛的言語，要讀蠻夷的佛的經書？”

“我大唐沒有神靈嗎？”

“我大唐沒有經書嗎？”

“我大唐陛下是老子的子孫，我大唐子民為何不學祖宗傳下來的《道德經》，卻去學蠻夷的經書？”

“我大唐的子民有自家祠堂內的祖先要供奉，為何要去供奉蠻夷的祖先？”

“我大唐的子民得祖先的蔭庇才有今日，為何要去感謝什麽好處都沒給我們的、蠻夷的祖先？”

“這不是崇洋媚外嗎？”

“這不是數典忘祖嗎？”

“這不是漢奸嗎？”

四周無數人竊竊私語，有人覺得很有道理，有人覺得純屬瞎扯淡，有人只覺熱鬧。

那青衣男子大聲對那攤販道：“滿口謊言！”

“如今世道敗壞，道德淪喪，人心不古，天下眼看就要紛亂，人間眼看就要妖魔橫行，唯有我西方教才能拯救大唐百姓于水火！”

那攤販冷冷地問道：“天下眼看就要紛亂？哪裏紛亂了？為何我等不曾見？你且展開說說。”

“唯有西方教才能拯救大唐？你的證據在哪裏？拿出來讓我看看。”

那青衣男子氣結，指着那攤販怒喝：“你懂什麽！”

那攤販淡淡地道：“五胡亂華，是不是蠻夷作亂？”

“封狼居胥，燕然勒石，打的是不是蠻夷？”

“五胡亂華時，主張将漢人盡數作為奴隸，滅漢人氣運的沙門吳是不是西方教的和尚？”

“你說！你說！”

“這是不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西方教是不是沒把漢人當人？”

四周無數人嘩然，若這些事真的，安能信西方教？

那青衣男子死死地盯着那攤販，結結巴巴地道：“你……你……你……是如何知曉的？”

四周無數人再次嘩然，有人叫道：“他承認了！都是真的！”

有人尖叫：“天啊！竟然是真的！”

有人捂着胸口：“這西方教只怕信不得。”

那攤販大聲道：“我大唐繼承老子道統，上應天命，下承先賢之道。”

“半部《論語》治天下，我大唐子民為何要學西方教的佛經？西方教的佛經能夠治理天下嗎？”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大唐子民有此雄心壯志，為何要學西方教的佛經？”

四周聚攏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大聲叫嚷：“說得好！”

那攤販大聲道：“我大唐自有祖先國情在，自有祖先傳下來的絕學，縱有亂世，我大唐子民自可匡扶亂世，為何只有去西方取經才能拯救大唐？”

“難道五胡亂華時，我炎黃子孫去西天取經了？”

四周無數人哄笑。

“難道無數次天宅人禍，我炎黃子孫是靠西方教拯救的？”

四周無數人再次大聲哄笑。

那攤販大聲道：“我炎黃子孫從來不需要蠻夷搭救！”

“我炎黃子孫自有祖先庇佑！”

四周無數人心裏舒服極了，大聲叫嚷：“我炎黃子孫不需要西方教拯救！”

“我祖宗在祠堂供着呢，為什麽要蠻夷救我？”

哄笑聲中，那青衣男子大聲道：“你既然看不上西方教，為何要賣西方教的經書？”

“你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那攤販笑道：“世人愚鈍，買椟還珠，有祖先在上卻寄希望于蠻夷，我為何要管這些蠢貨死活？”

“與其被蠻夷的奸細賺了錢去，我為何就賺不得？”

四周無數圍觀衆大聲叫罵：“奸商！無恥！”

那青衣男子眼看四周沒有人支持自己，終于亮出殺手锏：“學佛法，可以去西天取經，可以成佛，可以長生不老！”

四周安靜了數息，然後紛亂不堪。

有人點頭附和：“西方教雖然是蠻夷之教，但能夠長生不老，終究是可取的。”

有人眼中冒光：“若不是能夠成佛，誰在乎西方教。”

有人合什，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那青衣男子見四周噓他的人盡數說取經的好話，大聲狂笑：“你口口聲聲祖宗庇佑，先賢絕學，此刻在哪裏？可能長生否？”

那攤販淡淡地反問道：“我聽說去西天取經者如過江之鲫，數不勝數，請問，可盡得長生否？”

四周再次安靜。

那青衣男子皺眉道：“自然不是。”

那攤販追問道：“那是多少人可成佛，可得長生？”

“九成？七成？五成？三成？一成？還是只有寥寥數人？”

那青衣男子沉默不語。

四周有人叫道：“絕不可能是寥寥數人！這麽多人取經，只有數人成佛，雷音寺也要講理！”

人群中立刻有人反駁：“成佛長生何等珍貴之事，若是往西天走一遭就能長生，未免太簡單了。”

“本朝科舉每次都有數萬人報名，秀才者幾人？舉人者幾人？狀元者幾人？”

“科舉都要萬裏挑一的人中龍鳳才能中舉，何況比科舉更難萬倍的成佛長生？”

四周無數人點頭，雖然很希望所有取經人都能成佛長生，但動動腦子就知道沒有這麽便宜的事情。

有人嘆息道：“只怕真的是只有寥寥幾人可以成佛。”

四周無數人唏噓，意料之中。

那攤販繼續問道：“那寥寥幾個取經成佛之人回歸大唐，四下開壇講經，廣傳《大乘佛法》，不知聽其講經者幾人可以成佛？”

“當年天下處處開壇講《小乘佛法》時，不知又有幾人成佛？”

四周再次嘩然，這輩子沒有聽說過聽人講經後能夠成佛的。

那青衣男子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那攤販淡淡地道：“取經者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成佛，這與科舉何異？”

“我在大唐不曾中舉，就能在取經中成佛？”

“聽經者未曾有一人成佛，我聽這經書又有何用？”

四周嘩然，只覺前途一片黑暗。

那青衣男子忽然冷笑道：“以你之見，天下即将大亂也好，壽元即将耗盡也好，什麽也不需要做，只管躺着，任由風吹雨打，做那水中浮萍？”

那攤販笑道：“非也。”

他大聲道：“有一書乃通天教主所著，名曰《公平論》。”

作者有話說：

2026.06.22.12：45修改錯字。感謝讀者“朝令夕改”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