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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娘放好了卫生用具,便与冯瑞卿去了附近的夜市。夜色如一层薄纱,悄悄笼住了街头的灯影光泽,路灯的光芒暖暖得,映在一双男女并肩前行的影子上,像是缠绕的丝线,轻轻勾连,欲断还续。
冯瑞卿回国没多久,对这些摊位也不算熟悉,杏娘指着春卷笑道:「这家春卷卖了好些年,我时候就来吃过,然后我们再买点桂花糖藕。」冯瑞卿寻了位置和她面对面做好,他想喝点米粥,店家上来,杏娘拿着汤匙用热水冲了冲,又帮冯瑞卿也一并烫了,冯瑞卿道了谢,与她品尝这家的菜式。
春卷淋了白醋,一口下去,里面的蔬菜丝、粉条丝都清脆爽口,冯瑞卿食指大动,不由吃了好几块儿。他不知怎么的想起来瑞喆,笑道:「我弟弟也爱吃春卷,时候总和我抢。」
杏娘莞尔道:「那您可以叫上叁少爷来吃啊。」冯瑞卿摇摇头:「我们年岁大了,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也不怎么聚在一处了。」杏娘点点头,倒也明白,人大了,便会有一些不愿意与旁人知晓的心事,再她隐约知晓,好像大少爷和叁少爷并非一母所出。
冯瑞卿抬眸望去,她似乎在想什么,不由好奇地问:「你觉得我叁弟如何?」杏娘忙道:「叁少爷很好。」
冯瑞卿沉吟片刻,又问:「杏娘,你有没有想过、想过找个好人家……」杏娘脸上一热,打断了冯瑞卿的话:「等青青病好了再。」冯瑞卿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冒失,没有再下去。月影晕黄,杏娘很快吃完便要回去,冯瑞卿想要送她,杏娘只几步路的事情,自己很熟悉便与他道别。
冯瑞卿瞧着女孩子袅袅背影,心里不知为何怅然若失。
周末,冯瑞卿约上葛莲生,又把不情不愿地冯瑞喆一并带去。原本是想让他打扮得庄重一些,可是冯瑞喆刻意选了一件皱皱巴巴的旧长衫,头发乱蓬蓬得,丝毫没有精神面貌可言。
冯瑞卿气得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换件衣服,冯瑞喆却哼了一声只道:「早都和你了我不爱去,你和娘非要强迫我去,那我就这样可以了。也别再要求那么高。」
冯瑞卿无奈摇头,葛莲生从旁打了个圆场,叁人一并去了饭馆,魏姐没过多久也姗姗而来。魏姐打扮得很是漂亮,翠绿色的新款上衣,下身是改良过的学生群,头上戴着一顶巧的呢帽。
叁人起身和她打了招呼,魏姐目光在冯瑞喆身上,笑盈盈地着:「你就是冯瑞喆?我读过你的作品呢。」
冯瑞喆一怔,有些迟疑:「真得?」
魏姐座,兴高采烈地:「对啊,那些新诗写得真好,我都誊下来了,还能背上几首。」
冯瑞喆脸上一红,抓了抓头发,咕哝着:「没什么、没什么,都是胡乱写得。」冯瑞卿拍拍弟弟的肩膀,好奇地问:「你还写诗呢?我怎么不知道?」冯瑞喆不好意思地着:「写着玩儿的,学校里的学长看得过去,就帮忙等到了报纸上,但也就那么几首。」
魏姐仿佛看到了荷里活的大明星,又见他举止带着旧有文人邋里邋遢的放浪形寒,两眼放光:「冯先生,你是不是有暗恋的女生,你的那些诗句里面缠绵悱恻,我看得都掉眼泪了,我可以帮你,你吧,是你同学还是别的人?」冯瑞喆脸上更加红彤彤得,在一众人面前谈及自己的暗恋很是羞惭,他抓耳挠腮、哼哧哼哧地着:「就是、就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她长得很好看,我是偷偷喜欢她得,她还不知道。」
魏姐听得很是投入,还要再去深问,冯瑞卿咳嗽了一声,脸色一沉,魏姐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葛莲生打了个圆场,招呼着店家上菜,这顿饭多是魏姐在聊天,但是她更多得是好奇冯瑞喆诗文内容和背后的故事,冯瑞卿感觉,这更像是明星见面会,而不是男女相亲。
回去的路上,冯瑞喆一扫来之前的阴霾沉郁,在黄包车上哼着歌儿,喜笑颜开。葛莲生看着冯瑞卿的黑脸,想出言安慰,但又不知道如何出口。
回到家里,冯瑞卿将冯瑞喆叫到书房,掩上门质问道:「你那些刊登在报纸上的诗文是怎么回事?你给我清楚。」
冯瑞喆仰着脸儿,淡然道:「你这不是知道了吗?我就是把我对杏娘的暗恋写成了新诗刊登在了报纸上,那又怎么了?我难道犯法了吗?」「你!」冯瑞卿气不打一处来,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这要是让我妈和叁姨太知道了,你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杏娘又要怎么办?」「她们又不会知道写得是谁?再,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娶杏娘!」「你拿什么娶?你现在还在上学?你能养得起她吗?再了,叁姨太她能同意吗?」
冯瑞喆不服气:「怎么就不同意?我就去求我妈,我不信到最后她还是否定。」外面忽然传来咣啷一声,两人吓了一跳,冯瑞卿赶紧去开门,却只看到自己书房外头的花架子倒在了地上,一片泥泞。
冯瑞卿扶起来,冯瑞喆在后头继续道:「反正我这辈子非杏娘不娶,我就是要让她做我的妻子。我只喜欢她一个人。」
冯瑞卿无动于衷,抹了一把脸对冯瑞喆:「你只考虑你自己,杏娘就算能嫁给你,你以为你就能给她好日子过?叁姨太、你母亲的品性,你自己不了解吗?」冯瑞喆面色略有迟疑,但很快就被少年意气冲散:「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心甘情愿!我们新派的学生,就是要为婚姻自由抗争到底。」冯瑞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像冯瑞喆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这么单纯爱做梦,不过,他始终觉得这件事不会怎样,以他对家里人的了结,母亲和叁姨太一定会从中作梗,冯瑞喆还是个学生,花钱也是大手大脚,让他去过苦日子、自力更生,那真是难于上青天。
这次与魏姐的相亲无疾而终,冯瑞卿还是要前去和叁姨太一声,毕竟叁姨太也亲自过来拜托过他。
叁姨太难得拿出许久未曾用过的佛珠,对着佛龛念着经文,听完冯瑞卿委婉的言辞,叁姨太笑了一下,面对着香烟袅袅,眼神却异常的犀利和诡异:「没关系,还会有更合适得。你去忙吧,有劳大少爷。」
(8)
冯瑞卿一走,叁姨太就去了闵太太的房内,冯瑞卿瞥见了内心有些疑问和好奇,毕竟闵太太和叁姨太水火不容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叁姨太主动去了母亲的屋内。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冯瑞卿舒了口气,这样总比长年累月的剑拔弩张得好。
但是他以为得并不是那样岁月静好的时光。
某天晚上,又是淋漓细雨,院门外传来激烈得拍门的声音。管家开门去看,就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满面焦急地询问着:「您好,请问冯瑞卿冯大少爷是不是住在这里?我能不能见见他?」
管家撑着伞,见姑娘瘦的可怜,身上也已经淋湿了,但眉目分明,管家心下不忍,领着她来到二门里头坐下:「你先慢慢,你要找谁?」「冯瑞卿,冯大少爷。」
管家狐疑地问道:「你是……」
「我是颜杏娘的妹妹,颜子青。求求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管家知道颜杏娘是谁,倒是第一次瞧见她的妹妹。
风雨之夜,大少爷早已经就寝,这个点怕是都睡着了。管家有些难色:「大少爷可能不方便,要不你明儿一大早过来?或者你告诉我有什么事,我明儿就告诉他。」
「等不及了,我今晚一定要见着他。」青青也不想管么多了,索性推开管家,自己往里头冲,管家呵斥一声,一旁出来几个仆人将青青压制住,一边往屋外带去。
冯瑞卿隐隐约约听见了什么动静,但是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了。好像是杏娘的哭声,惨痛欲绝,他觉得自己是生出幻觉了,好几日没瞧见杏娘,心里很是记挂着。可他又不好意思主动去找她,主要,孤男寡女,并不合适。
尤其是自己那个唐突了杏娘的梦,每每想来都觉得面红耳赤。
冯瑞卿心里有心事,睡也睡不着,于是披了衣服坐在廊下听着雨声淙淙,忽然间,女孩子歇斯底里的声音遥遥传来,冯瑞卿侧耳倾听,就在自家大门外。
他赶紧起身去看,却见到青青跪在地上,手臂还被一个健壮的下人拧着,想要扔到门外。
「住手!」冯瑞卿来不及打伞,立刻跑了过去,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兜头兜脸地包裹住青青,然后掺着青青来到廊下坐着。
管家递过来伞,诚惶诚恐地:「大少爷,打扰到您了,真是对不住,这丫头一直要见你,可是我们想着您这个时候肯定睡着了就没敢打扰您。」着,施了个眼色,那几个拦着青青的下人赶紧和冯瑞卿请罪。
冯瑞卿也不好为难他们,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青青扯下身上的袍子,哭泣着拉住冯瑞卿的衣袖急急地着:「大少爷,求求您帮我找找姐姐吧,姐姐从昨晚上就一直没回来,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求求您帮帮我吧。」
冯瑞卿眉头紧锁,安抚着不知所措的无比慌张的青青,竭力让她冷静下来:
「你慢慢,怎么回事?你姐姐到底怎么了?」青青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抽噎着道:「从昨晚上姐姐就没回来,我去学校问,他们姐姐做完活儿就离开了,他们也不知道她是否回了家。我在家等啊等,可是还是等不到姐姐,我去了天鸿阁楼,我去了山上,我去了湖边,都没瞧见姐姐。大少爷,我无路可走了,只能来找您……」冯瑞卿听着青青上气不接下气地完,心中也跟着一沉。杏娘不是那种乖戾任性的女孩子,几次去她家里,都能看得出来杏娘很疼爱自己的妹妹,为了青青她都能情愿嫁给一个比她爹的年纪还要大的老男人,又怎么会抛下妹妹一走了之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杏娘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无法脱身。
冯瑞卿心中着急,但是面上不能过分显露,还要冷静地安慰着青青。他对管家吩咐:「你先带她去换上衣服,再吃点饭,然后送到六姨太那里,让六姨太帮忙照顾照顾。」
姨娘里头,也就是六姨太老实敦厚,关起门来与自己的女儿相依为命,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以将青青暂时托付给六姨娘最是稳妥。
青青心中记挂着姐姐:「大少爷,我能和您一起去找姐姐吗?」冯瑞卿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你在这边先休息休息,我先去找,休息好了我们在。」
青青知道自己身体不佳,去了怕是也要拖累冯瑞卿,只能不舍地点点头。
冯瑞卿从屋里换了一身衣服,让几个仆从和自己街巷里面寻找杏娘的身影。
奈何已经是大晚上,再加上又下了雨,找来找去根本没有踪迹,杏娘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大少爷,就这么凭空找一个人不容易,我们得有方向。这人若是在城里还好,要是出了城,大海捞针去哪里找啊?」
冯瑞卿听了下人的话,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他心中无比着急,只得:
「先去各个酒楼和医馆里面寻人。我去郊外找人。」「大少爷,夜黑路难行,您要心啊。」
「放心,叁个时之后我们在府里碰头。」冯瑞卿独自去了学校,又去了郊外,山山水水全部走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杏娘的身影。
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了,真是匪夷所思。大清早回到府里,和下人们一碰头,也是没什么结果。冯瑞卿不得不去找自己的舅舅。
闵局长被妻子喊醒了,是冯瑞卿一大早就来找他。闵局长打着哈欠、系着腰带走出来,见自己的好外甥行色匆匆、满身雨水,颇为狼狈,顿时困意全消:
「瑞卿,你这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了?是不是你母亲……」「没有没有。」冯瑞卿赶紧起身迎过去,「舅舅,对不住,大清早打扰您休息。实在是有桩急事,只能来求助于您。」
「什么事?你慢慢。」着便让下人看茶。
可是冯瑞卿哪有心思喝茶,急急地将杏娘失踪的来龙去脉与舅舅了一遍。
闵局长皱着眉头:「确实奇怪,这么大个人丢就丢了,她在城里还有什么亲戚吗?她妹妹有没有提到她还有什么朋友没有?」冯瑞卿摇摇头,杏娘孤苦伶仃,家里的亲人早都或是去世、或是不再来往了。
闵局长思忖片刻道:「我这就回警察局让他们赶紧找人。」冯瑞卿连连道谢。
闵局长审视着冯瑞卿又问道:「你和这个杏娘是什么关系?」冯瑞卿避重就轻地:「是我们学校的一位清洁工,经常帮我们这些老师打扫办公室,人很好。作为朋友,我也很着急。」闵局长点点头:「那你先回去吧,有了消息我就去派人和你。」最后又问候了冯瑞卿的母亲,冯瑞卿才告辞离去。
报了警总比自己漫无目的地寻找要好得多,他回到家里和青青了,六姨太也从旁听着,末了宽慰:「放心吧,闵局长都派人出去找了,人肯定能找回来的。姑娘急了一晚上,饭都吃不进去。」
冯瑞卿和六姨太道了谢,送青青回家,经过院子的时候却遇到了叁姨太。
冯瑞卿连忙问好,叁姨太看了一眼青青问道:「她是谁?」「她是颜杏娘的妹妹。」冯瑞卿解释。
叁姨太眉间一动,眼神忽然冷了几分,但也只是点点头就离开了。
众人找了一天一夜仍然没什么结果。这日,闵局长下班之后来到冯家,闵太太卧病在床,不知为何,脸色却好了许多。闵局长笑呵呵地对姐姐:「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姐,冯家是不是有什么喜事瞒着我呢?难不成是我那好外甥要成好事了?」
闵太太笑骂道:「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嘴里还是跑火车。瑞卿要是成婚,能不告诉你吗?」闵太太让他坐在自己床边,笑着问道:「今天怎么来我这儿了?
是有什么事?」
「我刚才去找了瑞卿,他不是拖我找个人吗,还是没什么眉目。正好有些日子没来看望大姐了。」闵局长亲自端起碗盏喂姐姐喝燕窝。
闵太太闻言,扯了扯被角,慢条斯理地问:「他找谁呢?」「一个叫作杏娘的女的,是他们学校的清洁工。莫名其妙的人就没了。」闵局长回答,「瑞卿这人还挺热心,什么事儿都上赶着帮忙。」「是嘛?我怎么没瞧见他对别的事情热心呢?」闵太太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清洁工罢了,怎么就单独这么上心?」闵局长到底是和姐姐一母同胞,姐姐的心事还是能察觉出几分,思考了几秒钟,心翼翼地询问:「大姐,你认识这女的?」闵太太冷笑:「当然认识,前段时间你姐夫张灯结彩是为了谁?还不是那个骚蹄子!」
闵局长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这、那瑞卿和她……」「你不用找她。你也找不到她了。蛊惑一个还不够,还要搭上另外一个。我绝对不能容忍。」闵太太斩钉截铁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