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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股记忆洪流终于渐渐平息。袁茂峰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画架滑倒在地。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虚脱。他抬起头,看着那幅画。画布上的“心脏”似乎比之前更加饱满了,颜色也更加鲜艳,那幽绿色的血管纹理在颜料下微微搏动,像真正的生物组织。而那只“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残忍的满足感,俯视着他。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但他的目光,却被画布的一角吸引。在那里,在那些厚重的颜料边缘,他看到了一行极其细、却清晰无比的字迹。那不是用颜料写的,而是用某种尖锐的物体,在颜料尚未干透时,硬生生刻上去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会握笔的孩子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刻得极深,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
“心噪外溢,画皮内生。以血为墨,以骨为笔。待到井开之日,百噪归心之时,吾等……便醒了。”
袁茂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这字迹。在档案的扉页,在那些被划掉的段旁,他见过同样的笔迹。这是那个记录了“哑童躁动事件”的、不知名的记录者的笔迹。他竟然……在画上留了言。或者,是那股煞气,借用了他的手,留下了这行预言。
“井开之日……百噪归心……”
袁茂峰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画室下方的那口井,想起了宇将手指伸进井里的画面。那口井,不是被封住了,而是在“等待”。等待足够的煞气,等待足够的“噪音”,等待一个像他这样的、有着“骨印”的“容器”,来……打开它。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一个画架。画架倒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转身想跑,却一头撞进了一个温暖的、带着汗腥味的怀抱。
他猛地抬头,是宇。
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褂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一点幽光如同鬼火。他没有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沾满干涸红色颜料的手,伸向袁茂峰的喉咙。
袁茂峰想躲,但身体像被冻住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他喉咙上的绷带。
一阵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百倍,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那不是皮肤的痛,而是骨头的痛。他感觉到那根听骨,在宇指尖的触碰下,兴奋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毒蛇。紧接着,一股冰冷的能量,顺着宇的指尖,通过绷带,直接灌入了那根骨头里。
“咯哒……咯哒咯哒……”
听骨的震动声变得急促而欢快,像一串疯狂的笑声。
宇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比哭泣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的口型清晰无比,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同……频……”
袁茂峰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明白了。不是共鸣,不是共感,是“同频”。他的听骨,正在被宇的听骨“校准”,被强行调整到同一个“频率”。一旦频率完全一致,那堵隔在他们之间的、名为“肉体”的墙,就会彻底消失。到那时,他袁茂峰,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会成为宇的一部分,成为那幅画的一部分,成为那口井里无数冤魂的一部分。
“咚。”
画布上的心脏,沉重地搏动了一下。
袁茂峰的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微弱地,回应了一下。
两声心跳,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袁茂峰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画布中央,那只“眼睛”里的幽光,此刻已经变成了两点猩红的血点,正死死地、贪婪地,盯着他。而在那血点的最深处,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喉咙里长着骨刺的……怪物。
宇的手,依旧按在他的喉咙上。那股冰冷的能量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袁茂峰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思维正在被那股庞大的噪音洪流彻底淹没。世界在他眼中开始扭曲、变形。画室的四,似乎正在向内收缩,变成了一口深井的井。天花板的灯管,变成了井口透下的一线惨白的光。
他缓缓地、不受控制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带着“骨印”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那里,微弱地、却顽固地,跳动着。
但那已经不再是他的心跳了。
那是画的心跳。
那是井的心跳。
那是无数个被吞掉的、无声的呐喊,汇聚成的……内噪之墙的心跳。
他张开了嘴,想发出最后一声呐喊。但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的……血。
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在那片血渍中,他似乎看见,一朵黑色的、类似霉菌的斑点,正在缓慢地、执着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