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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金色的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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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没躲。是顺势把脸往他手背上一贴。

贴得很轻,凉,松松的皮。贴住,不动,像猫蹭。蹭两秒,松开,拐杖一点,转身,往外走。走时还回头,看画最后一眼,嘴又咧开,没牙的洞里,好像——好像也亮了一下,一点金?是耳环反光吧。

她一走,像开了闸。人陆续散。封二最后走,到门口,回头,对袁茂峰比了个“晚上再来”的手势,很慢,很沉。

屋里剩三人:袁,宇,沈芜。

沈芜没走。是走到窗台,看真花。看一会,伸手,用指甲,在真花最外圈一片枯瓣上,掐了一下。

掐出一点透明的汁,黏。她把汁抹在窗框上,抹成一点。点完,转头,对宇比:

——一样。

——咸。

她指真花,再指画,再指自己舌尖,极快舔一下。做完,也走了。门合上,这次是严的,不留缝。

画室空回一点。但空气里那层“人味”没散,还浮着,裹着画,像一层膜。

宇走回画前,蹲下,看地板。

绿苔又往前了。这次不是一毫米,是一指甲长。前端分叉,像在试探门槛那道缝。缝里,香灰早被扫净,只剩黑泥。苔尖触到泥,停住,分出的细丝往左右探,像脚。

他伸手,用指尖,把最前面那根“脚”挑断。

挑断的绿丝软塌塌,没汁,只有粉。他把粉抹在指甲上,举到眼前。粉是黄绿混灰,像烂草。他凑近闻——是土,是油,是昨夜那点绿火的气。

闻完,他站起,拿笔,蘸满翠绿,在画里茎的右侧,又劈一刀。

第三片大叶。这次劈得狠,笔杆都弯了。叶尖斜斜刺向灯,刺到一半,他手腕一抖,带出个回钩——钩子刚好勾住画框上那个水写的“目”字,虚虚搭着。

搭完,他退,看整体。

现在画是:脸(螺旋+酒窝+黑籽+下巴),两片大叶一左一右托着,第三片从后脑勺杀出来,像头发,像手,像要抓点什么。整张脸被叶框住,像从一丛乱里探出头,被光烫着,又舍不得缩回去。

他忽然抬手,在调色盘上抠了一块干透的、混着朱砂和血的棕块——是前几天堆的“坟包”残骸。抠起来,硬,像石子。他走到画前,在花盘最顶上,螺旋正上方,也就是“发际线”位置,把那块硬棕,用胶水(是明胶,兑了水)粘上去。

粘牢,摁住,数五下,松手。

一个暗红的、突兀的“痣”,钉在额头。

像美人痣,也像第三只眼没长开。

粘完,他退到窗边,坐上窗台——还是那个姿势,脚悬空。看外面。阴天里,葵田是灰绿一片,花头都垂着,像集体打了个哈欠。只有最边上那株,茎上粘着糖纸的,头微微抬着,糖纸在灰里反一点死白。

他盯着那点白,看。

看久了,白里似乎有个黑点,在动。是虫?是阿婆的耳环反光?还是……?

他没确认。是低头,看自己悬空的右脚。鞋是旧的,布面,前头磨亮。他晃了晃脚,鞋尖划空气,划出弧。划到第三下,鞋底蹭到窗台内沿——那里积着一点昨天甩上去的颜料星,黄,干硬。

他蹭了蹭,蹭下一点渣。渣掉下去,在真花盆边,在那片有“虫印”的叶上。

叶被砸中,颤了颤。

颤完,叶脉里那根金线,忽然亮了一下。亮得有点突兀,像通了电,又暗回。而亮过的位置,旁边,那个空虫印里,浮起一点极细的、透明的泡。泡鼓着,没破。

宇的脚停住。

他收回脚,整个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贴到玻璃。隔着两层脏玻璃、一层灰、一片叶,看那个泡。看它鼓到最大,停三秒,自己塌下去,缩成一点水迹,被叶面的蜡吸走。

吸完,什么都没了。

像没发生过。

他退开,坐直,手在窗沿上摸,摸到一块凸起的漆皮,抠下来,捏碎。碎末从指缝漏下,一半进盆,一半飘出去,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粘住。

袁茂峰走过来,站他旁边,没靠窗,是站半步后。递烟。不是真烟,是根棒棒糖,橘子味,塑料纸皱。宇接了,没剥,就攥着,糖在掌心硌着。

“他们笑,是因为没看见。”袁。声不大,像给风听。“你看见,是因为你画了。”

宇剥糖。剥得慢,塑料纸“嘶啦”响,在安静里很刺。糖露出来,亮橙,粘着一点白霜。他舔一下,甜,酸,冲上牙床。再舔,转一圈,糖面被舔出涡。

他举着糖,对着画。

糖涡对着画里红酒窝。

两个涡,一橙一红,隔着半间屋,对上。

他忽然把糖从棍上咬下来,含住,嚼。嘎嘣脆,碎成渣,混着口水,咽。咽完,张嘴,空棍举着,棍尖朝画,像给笑脸递话筒。

没话。只把棍扔进缸里。缸里水剩底,棍浮着,一头沾着一点橙糖,慢慢化开,把水染成淡黄。

他跳下窗台,走回画前,蹲下,看绿苔。

苔已经爬过门槛缝,有一丝,极细,钻进缝里,不见了。只在缝口留着一点绿渣,像谁偷偷塞进去的。

他伸手,把那点渣抠出来,捻成球。球在指腹上滚,滚出油光。他把它移到画上——粘在那颗额头红痣旁边,当陪嫁。

一红一绿,钉在黄脸上。

站起身时,他腿麻,踉一下。袁扶住他胳膊,扶稳,没松。宇借着那点力,把重心移正,然后手抬起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打:

——脸。

——是脸了。

——对吧。

袁茂峰看着他。看那张刚嚼完糖、还沾着一点甜酸气的脸。看右脸那个被自己掐出来的、还没成窝的软肉。他点头。

点完,手从胳膊滑下去,重新叠上宇的手。这次是十指交叉,不像握手,像扣住。

扣着,他往画的方向,带了一下。

宇被带得往前半步,两人一起,站在画前。三张脸:画的,宇的,袁的(在侧影里)。在灰白天光里,被同一层膜罩着。

膜是湿的。是人群留下的呼吸,是花瓣出的汗,是绿苔的潮,是茶烟的雾。

宇对着画,无声地做口型:

“笑。”

画里的脸,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层面,也动了动嘴角。

而墙上的影子,最左边那个,在两人手扣住的瞬间,缓缓抬起“头”——是墙皮一块三角翘起,像下巴。下巴对着宇,也对着画,像在学。

学完,它“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今天封二弹上去的那粒酒星子,干在墙上,白点,被影子的“指”虚虚捏着,像捏着一颗没化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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