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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靜!”內侍總管韓公公上前一步,運足中氣,發出一聲高亢尖銳的呵斥,霎時刺破了滿殿的喧嚣。
殿內逐漸安靜下來,但那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并未消散,反而如濃霧般彌漫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龍椅上的帝王。
成德帝緩緩起身。
他踱步至禦階邊緣,俯視着階下黑壓壓的群臣。那一刻,他不再像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而是那位執掌天下四十餘載、深谙制衡之術的帝王,目光深邃似古井寒潭,藏着無人能窺透的心思與考量。
“立儲之事,關乎國本。”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讓每一個字都重重落下,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朕,自有分寸。”
他刻意停頓,目光如刀,緩緩掃過三個兒子的支持者。在魏仲卿臉上停留一瞬,看到老臣眼中那份深藏的執念與堅定;在餘湘海臉上掠過,看到武官臉上毫不掩飾的焦躁與不滿;在那些支持鎮北王的将領身上停頓,看到他們眼中的熱切期待與隐隐不安。
最後,那深不可測的視線,又回到了垂首靜立的崔一渡身上。
“退朝。”兩個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沉重的殿門吱呀呀緩緩合上之時,衛弘睿故意放慢腳步,路過衛弘祯身邊時,壓低了聲音,語氣帶着冰冷的嘲諷:“二弟,有些人生來就是搶別人東西的料,但搶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命消受。”
說完,他輕嗤一聲,轉身揚長而去。繡着蟒紋的親王服下擺掃過漢白玉石階,帶起一陣冷風。
衛弘祯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中猛地攥緊,捏得骨節咯吱作響。熾烈的陽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那雙原本總是顯得清澈明亮的眼睛裏,一絲寒徹骨髓的冷光一閃而過,似百煉精鋼驟然淬入冰霜。
但他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緩緩松開了拳頭,整了整略微歪斜的玉冠和衣襟,面色恢複如常,朝着宮外穩步走去。
……
端王府,書房。
裏面的氣氛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香爐裏上好的沉水香似乎也驅不散那濃重的壓抑感。
“砰!”一只釉色瑩潤、胎薄如紙的青花瓷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那是去年萬壽節禦賜的貢品,聲如磬,價逾千金。
心腹幕僚袁幾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幾片較大的碎片,語氣帶着惋惜:“殿下,這茶盞……可惜了。”
衛弘睿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面色鐵青,胸口微微起伏:“比這茶盞更可惜的,是衛弘祯今日那副嘴臉,笑得跟一朵喇叭花似的,虛僞至極,真讓人惡心。”
袁幾修直起腰,手裏還攥着那半塊帶着冰裂紋的瓷片。“殿下今日為何如此動怒?莫非退朝之後,二皇子又向您說了什麽?”
衛弘睿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陰鸷:“他還需要說什麽?裝得一副忠君愛國、不慕權位的清高模樣,背地裏不知如何籠絡人心、經營名聲!北疆那些莽夫丘八,一個個都快把他捧到天上去了!”
袁幾修眯起那雙精明的細眼:“殿下的意思是……”
“給他添把火,燒旺點。”衛弘睿半眯着眼,手指輕輕敲擊着光滑的扶手,“他不是軍功赫赫嗎?不是衆望所歸嗎?那就讓全京城都知道,咱們這位二皇子,馬上就要當太子了。”
袁幾修眉頭微皺,略顯遲疑:“這……若是陛下聽聞這些市井流言,恐怕會對二皇子起疑心,但萬一深查起來,追到源頭……”
“查不到我們頭上。”衛弘睿不耐煩地打斷他,“派人去民間散,去酒肆茶館裏傳,越邪乎越好。就說父皇前日秘密召見二皇子,親口許了儲位;說二皇子凱旋回京那日,紫氣東來,天顯異象;再說北疆十萬将士已聯名上表,懇請立鎮北王為太子……袁先生,你明白該怎麽做了嗎?”
袁幾修眼睛一亮,嘴角浮現出心領神會的笑意:“屬下明白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捕風捉影,三人成虎。不必我們多言,陛下自會聽到,也自會去猜。”
“讓宮裏那個小順子去辦最初那幾步。”衛弘睿補充道,語氣篤定,“那太監嘴碎,眼皮子淺,又愛逛茶館酒肆,他傳這些話,最快,也最不像有人指使。”
小順子是宮裏負責雜役的粗使太監,入宮七年,今年剛滿二十。他生得臉圓如包子,見人先帶三分笑,手腳麻利,在宮中人緣極好。最要緊的是,他每月休沐日都會準點出宮,在京城各大茶館、酒肆間流連,聽書聽曲,也最愛跟各色人等閑聊扯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