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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第93章
拜一個殺父仇人做了十餘年的師父,滋味如何?
尹新雨指尖劃過茶杯邊緣,目光銳利如刀:“猜是猜,證是證。”
她揮了揮手,褚莫立刻将一個巴掌大的、邊角磨損的舊木匣推至池南面前,“你母親寫給我的信,寥寥幾封,都在這。看看……或許能找到些,你沒聽過的事。”
池南沉默打開。裏面只有三封薄箋,紙張泛黃,字跡娟秀卻透着一絲虛浮。
信很短,多是報平安,詢問阿姐近來可好,幾句帶過池南年幼趣事,又提及丈夫池高梧待她極好。只在最後一封末尾,筆墨稍重,似有猶豫。
“……近來常感心緒不寧。高梧他……似有煩憂,問又不答。阿姐,若有一日,我……望你能照拂南兒一二,不必強求,只願他平安長大,莫涉紛争。”落款是“妹,秋容”。
池南捏着信紙的指尖微微泛白。這些平淡字句後,是一個妹妹對姐姐最後的托付,也是一個母親深埋的不安。信中提及的“煩憂”是什麽?莫非早在當年父親便已察覺什麽?
他擡起眼,看向尹新雨。這位血緣上的姨母,眼中是相似的冰冷與決絕,還有更深沉的、屬于上位者的籌謀。
“我知道您需要什麽。”池南聲音平靜,将木匣輕輕合上,推回,“我父親……是弗如殺死的。”
那日他用傳送陣送走冬青,與弗如和席子昂纏鬥,他字字泣血地诘問父親死因,得到的只有弗如毫無溫度毫無愧疚,甚至帶着一絲陰鸷笑意的一句,“好徒兒,你未免太遲鈍了些。拜一個殺父仇人做了十餘年的師父,滋味如何?”
池南聲音平靜,琥珀色的眼瞳深處怒意卻無聲滔天。“他殺了我爹,在我識海裏動手腳,讓我以為我爹是被妖獸殺死的。”
可憐他帶着捕妖隊走南闖北殺妖,還以為是在除奸除惡以告慰父親在天之靈,實則是被蒙蔽了雙眼,沾了滿手無辜生靈的鮮血喂養仇人!
“動機呢?”尹新雨問,聲音低沉,“弗如……或者說江拂,他已是折雲宗宗主,地位尊崇,為何要對同門師兄下手?”
池南搖搖頭,目光透過雅室的窗望出去,巍峨莊肅的皇宮坐落于京都中央,金色殿頂刺得他雙目生疼。他收回目光,輕聲道,“我不知道。”
北诏皇宮深處,帝王寝殿。
濃重的藥苦味與一種似檀非檀、帶着甜膩腥氣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彌漫在重重簾幕之後。
龍榻上,年邁的皇帝形容枯槁,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昏黃燭火下閃爍着一種近乎貪婪異樣光芒。
江拂靜立在榻前簾外,他依舊一身素淨道袍,面容在搖曳燭火下半明半暗,沒有任何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仙師……”皇帝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舊風箱,“朕……朕感覺,近日又有些……氣短。那仙露,效力似乎……不如從前了。”
江拂微微躬身,語調平穩:“陛下,龍體關乎國本,需徐徐圖之。仙露煉制不易,所需妖丹品質與數量,也……”
“朕知道不易!”皇帝忽然打斷,枯瘦的手抓住錦被,青筋暴起,“但朕等不了!太醫署那些廢物……朕只有靠你!國師,你想想辦法,再去尋,去取!無論什麽代價!”
江拂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
席子昂死後,九衢塵明面瓦解,暗中捕殺高階妖族、提煉妖丹的渠道受阻嚴重。更麻煩的是,散落外界的妖族似乎隐隐有向妖界靠攏之勢,妖界卻一絲消息也無,不知在密謀什麽。此時再大規模行動,風險極大。
“陛下,”他斟酌着開口,“近年來妖族警覺,且妖界似有異動。頻繁獵殺,恐激起大變,于國朝安定不利。不若稍緩……”
“江拂!”皇帝猛地直起些身子,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裏面沒有帝王對仙師的倚重,只有瀕死野獸般的瘋狂與威脅,“你忘了你是怎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嗎?!”
江拂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
皇帝喘着粗氣,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刀,劈開塵封的、血淋淋的過往,“沒有朕的暗中扶持,你以為……你能那麽輕易贏過你師兄池高梧,坐上這折雲宗宗主之位?焚清那老東西,屬意的本就是他!”
江拂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許多年前,同樣是在這深宮,眼前這個那時還顯英武的帝王,微笑着賜下了一顆丹藥,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池高梧修為精深,為人剛正,恐不願為朕所用。此物無色無味,只會令他功力漸衰,形同常人。待他‘年老力衰’,自會退位讓賢。屆時,朕保你登臨宗主之位,折雲宗與你,皆可享無盡尊榮。”
掙紮嗎?有的。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是師父最器重的弟子,是他曾真心敬慕追趕的背影。
池高梧,人如其名,像一棵高大筆直的梧桐頂天立地,相較之下他這棵枝杈橫生的小樹好似被掩去了所有光芒,妒忌之心如一顆毒瘤,病葉逐漸掩蓋了綠華。
焚清太師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叫他戒驕戒躁,還給他取了“弗如”的道號,弗如弗如,是要逼着他自嘆弗如嗎?
于是病葉越來越多,樹乾越長越歪,向上的枝桠改變了方向,刺向了多年的手足之情。
他做了。将藥融進了師兄常飲的茶裏。
宗主選舉大會上,他,“堂堂正正”地擊敗了內力莫名衰退、招式中透着虛浮的池高梧。
師兄落敗後,并無怨怼,反而拍着他的肩膀,欣慰笑道:“師弟果然青出于藍,師兄老了,不中用了。以後折雲宗,就靠你了。”甚至主動提出,讓自己年幼的兒子池南拜他為師。
那一刻,江拂心中有過短暫的刺痛與慶幸。就這樣吧,師兄會安然退隐,他可以執掌宗門,完成帝王密令,各得其所。
可池高梧終究是池高梧。即便內力受損,他敏銳的洞察力與正直的本性并未消失。他漸漸察覺到了九衢塵背後見不得光的勾當,察覺到了那些“為禍人間”的妖族襲擊背後,似乎有一只熟悉的手在操控。他找到了江拂,痛心疾首地勸阻,希望他回頭。
争執,不可避免的争執。他怕事情敗露,怕失去到手的一切,更怕……師兄眼中那徹底的失望與決絕。
慌亂與恐懼之下,他失手了……師兄倒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那不是他想要的結局,他明明……只是想讓他“安靜”地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