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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口是心非松手,讓本座進去。
百裏折闕讨厭墜落。
葬天淵底三百年夢魇輪回,一次次堕泯毀滅,一次次粉身碎骨。眼前一切都無法把握,只有下墜,一直下墜,一直沉淪到永無光明的旋淵。
風聲撕扯着意識,玉臺破碎,天池翻湧,金光漫天,物色扭曲着向上飛掠,乾坤幾乎颠倒過來。
空中傳來渺茫的呼喚:“百裏折闕!”
右眼痛得睜不開,魔尊依舊能分辨出她的聲音。
是那個毫無用處的女人,絕世兇兵在手都殺不了一個人。
“百裏折闕!”聲音更遠了,被狂風切割得斷斷續續,卻比刀光劍影清晰。
若不是劇痛難忍,真想撕爛她的舌頭。
“百裏折闕,你醒醒!不能睡!”好像又近了些,尾音虛浮。
睡?她是覺得他要死了?
可笑。
他自故陵焦土中爬出,踏着屍山血海而至,所謂“折闕”,即為“傾折帝闕”。從不祥邪祟到萬魔至尊,“百裏折闕”這四字,本身就足以令三界震顫。
可少女還在不知無畏喚着:“百裏折闕!”
煩透了!
暴戾湧上心頭,百裏折闕猛地睜眼。
眼前先是一片腥紅血幕,随着催動魔元,那血色才緩緩褪去,露出些許渾濁的光影,感官開始回歸。
風往上,人往下,通天徹地的金光把天地都渲染成刺目的白。絕對的光明裏,暗色的影子恍若墨點,分外突兀。
女子背光而來,長發散亂,情緒急迫,易容術殘破不堪,扭曲容顏得甚至有些驚悚,可那雙眼睛……
魔尊呼吸微不可察一窒。
在這天水交接處,在這滄海橫流的混沌中心,那雙眼眸恍若寒泉淬就的琉璃,長庚啓曙的明星,皎皎盈盈,映得周遭濁浪都褪作過眼雲煙。
一眸春水照人寒,千斛明珠未覺多。
無愛。無恨。
只剩他。
同那些散在空中的字句一樣,只剩百裏折闕自己。
看他做什麽?這副頹喪沉淪的模樣,有什麽好看的?
喚他做什麽?這個人皆欲誅的名字,有什麽好喚的?
再敢靠近,就殺了她。
一瞬息恍若跨越了三百年,封魔法訣在二人身上留下同樣的傷痕,少女卻始終不曾閉眼,似乎要将天崩地坼定格在此。
她的存在,似乎就只是在看這個世界。
無喜無悲,無欲無念,目光帶着近乎神性的穿透力,比萬千仙劍更讓人心悸。
“噗通。”
天池水吞噬二人,阻力讓墜落速度減慢。柳無枝身量輕巧,疾墜與緩落的轉換間,竟精準墜入青年懷中。
撞擊的一瞬間,她一把抱住魔尊。
密密麻麻的泡沫向上漂浮,沖力讓兩人在水中翻滾了幾尺。早在激戰伊始,天池錦鯉便已經隐入池水深處。
疏離于世,才可獨步天下。百裏折闕眼中戾氣倏閃,即刻就要将人甩開。
察覺他的意圖,柳無枝趕忙摟得更緊,甚至在水中借力調整姿勢,雙腿盤上了魔尊的腰胯。兩具身體彼此嵌合,能感受到浸濕衣衫下的軀體輪廓,心跳幾乎撞在一起。
擁抱,是比刀劍抵喉更危險的姿态。這是蛇類絞殺獵物的伎倆,也是刺客發動致命一擊的最佳距離。
命門橫陳眼前,只需袖中薄刃向後輕輕一送,便可剜心;或是齒間暗針向前一刺,便能穿喉。若是深度合宜,則一招致命。
少女唇瓣開合,聲音淹沒在水流裏,只留下雜亂驚慌的氣泡。
頸側動脈就在那對紅唇邊緣,簡直像是抵死纏綿的陷阱。
百裏折闕不想聽那些蠱惑字句,攀上柳無枝後頸,五指指尖彈出利甲。
虛僞的懷抱,他早已嘗遍。背叛的滋味,更是刻骨銘心。
正欲切開脊梁,柳無枝身體猛地一弓,拉扯力道随即松懈,嘔出一大口鮮血。
血霧在水中迅速暈染開來,如同一匹妖異的紅紗,又似錦鯉擺尾的痕跡。
百裏折闕瞳孔驟縮,扣住後頸的手改作扼住下颌,另一只手也同時環住腰身。
一切太過順其自然,連魔尊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是冗長生涯中,他卸去殺意、主動擁抱的第一個人。
纏心絲。
她方才那想“救他”的念頭,竟讓這東西發作了。
因由太荒謬,百裏折闕幾乎想笑。
明明沒有半分愛欲,為了演技逼真,居然甘願承受噬心之痛?
少女似乎想說什麽,嘴唇翕動,卻又被湧上的血沫嗆住,咳嗽不止。
殺,還是留?
魔尊停了三息。
百裏玄夜蹤跡不明,與其再耗費三年找出下一個卧底,不如讓這個廢物再茍活一陣子。
找到了合适的理由,百裏折闕屈起右手食指,鋒利指甲在拇指指腹一劃。
水下,血珠極易溶解。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将拇指按進了少女半張的雙唇之間。
施舍她一命,就別妄圖尋死。
柳無枝不是第一次喝魔尊的血。不同于昏迷時的無知無覺,也不同于被強行灌下的被迫。這一次,兩個人都是清醒的。
冰冷指節抵在齒列之間,腥甜液體滑入喉管,魔尊獨有的毀滅氣息迅速蔓延,旋即壓制住心口翻絞的劇痛。柳無枝恢複了些許力氣,用手虛虛勾着百裏折闕的袖緣。
四目相對。一者清澈見底、澄淨無垢,一者血污斑駁、暗沉如淵。
易容術緩緩剝落,衣衫随着水波浮動糾纏。兩個人都沒有進一步動作,将這本該殺機四伏的姿勢,變作徹底的相擁。
靜默間,又下沉了一段距離。周圍激烈的水流漸漸排開,霧氣凝成一片不規則的封閉結界,将他們包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