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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闻曦是被冷醒的。
准确说是被自己手指的疼痛弄醒的。右手整晚攥着弓弩握把没松开过,五根手指僵成了鸡爪子,掰都掰不直。她用左手把右手一根一根地硬掰开,每掰一根关节都咔吧响一声,像捏泡泡纸。
陆瑶今天睡得比她晚。逃生包的带子照例绕在手腕上,头埋进睡袋领口只露一撮头发,呼吸声均匀得像个小型节拍器。
六点一刻,郑恺交班。
“后半夜碎石路有动静。凌晨三点左右,推车声又回来了,从东往西,持续大概两分钟。中间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半分钟才走远。”
闻曦心里一沉。推车声回来了,说明拆铜的人不仅没走,还在继续干活、继续运输。
“烧焦味呢?”
“五点的时候有一阵,不重,闻了两三口就散了。可能是刚点炉子。”
闻曦让郑恺去睡。她把红色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发电机旁边的电热杯接了水。柴油开关拧到最小一档,电热杯嗡嗡地响了起来,烧半壶水得十来分钟。
这十分钟她没闲着,蹲在纸板地图前把昨晚的信息补上去。碎石路的那条线旁边又画了个向左的箭头——凌晨三点,推车,东往西。
箭头越来越多了,纸板都快写不下了。
七点十分,俞舟准时钻了进来。
他今天带了搪瓷缸子,里面不是热水,是半杯浓得发黑的姜汤。
“我妈说你昨天一直在咳嗽,让你把这个喝了。”
闻曦接过来抿了一口。姜辣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
“你妈放了多少姜?一棵树吗?”
“她原话——‘少废话多喝水’。我觉得她应该去当连长。”
闻曦把姜汤一口闷了,辣得胃里着了一把火。但确实暖和,从嗓子一直热到脚底板。
俞舟没急着坐下来,直接走到窗边,趴在塑料布缝隙往外看了一会儿。
“白桶还在。”
“位置变了没有?”
“没变,跟昨天一样放在门口左侧。但旁边多了一根长条形的东西,像是木棍或者铁棒,竖着靠在桶边上。”
闻曦在地图上窝棚旁边又添了个小竖线,标注“长条-新”。
“这帮人在那越住越舒坦了。”闻曦自言自语。
“可不是,再过两天指不定还搭个栅栏养鸡呢。”
闻曦没笑。她蹲下来对着地图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抬头直视俞舟。
“昨晚你说的那个想法——跟踪他们的路线找物资点,你到底怎么想的?”
俞舟在她对面坐下来,铁管靠在腿边。
“我想的是这样——这帮人推车走碎石路,从东边取铜线拉到窝棚加工,加工完再往西运。西边是他们的大本营。大本营能养一支拆铜的工队,说明那边粮食、燃料都不缺。咱们不需要摸到他们家门口,只要搞清楚他们从哪条路进出,沿路的废弃铺面或者仓库就是咱们的目标。”
闻曦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这个逻辑链是通的。但问题在于中间那个“搞清楚”三个字——怎么搞?
“你打算怎么跟?”
“不用跟人,跟车辙。”俞舟指了指地图上碎石路往西的那段,“他们的推车一路走过去,辙印清清楚楚的。等他们走了之后我顺着辙印往西摸个两三百米,看看路线拐向哪。不需要走到底,光看方向就够判断他们的大本营在什么位置。”
闻曦想了想,提了一个关键问题。
“万一你追着辙印往前走三百米,结果人家在前面五百米蹲着呢?”
俞舟愣了一下。
“那我撒腿就跑呗。”
“你跑得过推车的人?”
“推车的跑不过空手的吧?你怎么净往坏处想。”
闻曦瞪了他一眼。“不往坏处想的那些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俞舟摸了摸鼻子,没反驳。
两人对着地图沉默了一阵。窗外的北风呼呼地灌进来,塑料布被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个瘪了气的肺。
“这样吧。”闻曦先开了口,“今晚如果推车声还是凌晨三四点出现,咱们就能确定他们的规律。等他们走远之后,天亮之前你去碎石路上看辙印方向。只看不追,走出围墙五十米就是极限,超过了不准去。”
“五十米?那能看出个什么来。”
“能看出辙印拐没拐弯。拐了弯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够了。”
俞舟犹豫了几秒,点了头。
“五十米就五十米。”
中午闻曦把红薯干掰碎煮了糊糊,压缩饼干碾成粉撒在上面当“浇头”。八个人分完,每人碗里就剩两三口的量。
陆瑶端着碗看了半天,歪着脑袋评价了一句。
“妈妈,这个颜色像鼻涕。”
“别影响我食欲。”
“你又没什么食欲好影响的。”
闻曦差点被这句话噎住。四岁半的小孩嘴皮子见长,日子过得越苦嘴越利索。
下午两点,北面的黑烟又升起来了。闻曦在窗口确认了方位——跟昨天完全一致,还是窝棚的位置。说明那帮人今天又在烧电线皮取铜。
她练了十二箭。今天手指状态不好,连着两箭脱靶,最后十二箭只中了八箭。俞妈织的毛线手套已经磨出两个洞,她拿线缝了缝继续凑合戴。
下午三点半,黑烟断了。比昨天早了差不多半小时。
“收工越来越早了。”俞舟在对讲机里说。
“可能料不够了。”
“也可能是赶着干完这批回去交差,留的时间不多了。”
闻曦在纸板上标注了收工时间。连续两天的规律已经出来了——上午九点前后点炉子烧铜,下午三点到四点收工。中间大概五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凌晨推车往西运铜,第二天白天接着烧。
这个节奏,像上班打卡一样。
傍晚五点半,天黑了。闻曦把弓弩搁在膝盖上检查弩弦的张力,弩弦比上周松了一截,不知道是潮湿还是老化的原因。她用备用的尼龙线加了一道,绷紧之后试了一下击发,手感比之前重了点,但问题不大。
陆瑶今天画了一只狗。不是之前树林里叫唤的那种饥饿的野狗,是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卡通狗,脖子上还系了蝴蝶结。
“这是什么品种?”
“金毛。小姨家的那种。”
闻曦愣了一下。陆瑶说的小姨是她妹妹,灾前住在南边城区。断联快两个月了,生死不明。
“小姨家的金毛叫什么来着?”
“汤圆。”陆瑶在狗旁边认认真真地写上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等春天了咱去找小姨和汤圆好不好?”
闻曦的嗓子突然发紧,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晚上八点,俞舟值前半夜。对讲机里他的声音比白天哑了不少,风灌得话都快听不全了。
“北面六点到现在安静。烟灭了之后没再起来。窝棚方向黑乎乎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碎石路呢?”
“暂时没动静。照昨天的规律,推车声得到后半夜才出来。我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