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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就是走路的时候大脚趾老顶着。”
闻曦捏着那只鞋看了半天,鞋头的布面已经被撑得发白,往里塞棉花只会更挤。她把鞋底翻过来,后跟磨得快平了。
“先凑合穿,妈妈今天想办法。”
陆瑶点点头,自己把鞋套回去,系带子的时候故意松了一截。四岁半的小孩已经学会跟一双鞋谈判了。
八点,俞舟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比平常厚,腰上缠着尼龙绳,手里拿着铁管和一个叠起来的空塑料袋。闻曦一看就知道他打算去窝棚。
“风停了吗?”
“停了。雪也没下。碎石路上的旧辙印被昨晚的风刮模糊了,正好——新脚印会格外明显。如果路上有别人的新脚印,我就回来。”
“小陈呢?”
“他膝盖还瘸着,我让他在窗口盯碎石路方向。我走围墙根过去,尽量不在开阔地露太久。”
闻曦想了想:“你顺便看一眼昨天小陈说的那个圆坑。”
“记着呢。”
俞舟出门前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吃饼干糊的陆瑶,忽然说了句:“瑶瑶,你那双鞋是不是小了?”
陆瑶抬头看他,点了下头。
“几码的?”
闻曦愣了一下。“二十八。现在估计得穿二十九了。”
俞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闻曦把弓弩架在窗台上,弦朝外,箭搭好。然后掐表。
对讲机每五分钟通联一次。
第一次:“出了围墙,沿西侧墙根走。碎石路上没有新脚印。”
第二次:“到枯树林边了。窝棚门还是关着的,没烟。那个圆坑我看到了——”
“什么样?”
“直径大概七八厘米,深三四厘米。底部有点发黑。旁边的碎渣……”他顿了一下,“是烟灰。有人蹲在这儿抽过烟,把烟头摁灭踩进雪里了。”
闻曦后背一紧。
围墙外七十米,有人蹲着抽烟。
“烟头还在吗?”
“在。滤嘴是白色的,上面有字,太远看不清牌子。焦油把雪烫出一个小洞。”
“周围有脚印吗?”
“被风吹散了,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站的时间不短,雪面被踩得有点实。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痕迹偏向西——”
“西?”
“对,站起来之后往西走了。”
又是西。
闻曦在纸板上标了一个小叉。围墙外七十米,烟头,一个人,朝西离开。跟推车人的方向一致。
“你进窝棚了吗?”
“正要进。”
对讲机安静了大概两分钟。闻曦盯着秒针,手指不自觉地搭在弓弦上轻轻压着。
“窝棚里没人。炉子凉透了,铁桶还在。上次那面墙角的红薯干位置空了,地上有一小撮碎渣,是他们自己吃的还是被老鼠啃的不好说。”
“还有别的吗?”
“角落里有一摞旧报纸,压在砖头底下。还有半截蜡烛头,烧到底了。对了——铁锅边上多了一把剪子。”
“剪子?”
“剪电线用的。不大,手掌长。挺新的,刃口上没锈。”
闻曦想了想:“别拿。”
“我知道。拿了就等于告诉对方有人来过。”
“报纸呢?”
“报纸我抽了中间几张,上下还留着,摞起来看不出少了。”
俞舟又在窝棚里翻了几分钟,没再找到食物。十四分钟后他从围墙缺口钻回来,脸冻得发紫,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旧报纸。
闻曦接过来展开。
报纸是灾前的,日期是十月中旬,大半版面都是些没用的广告和二手房信息。她快速扫了一遍,在角落里发现一条用圆珠笔画了横线的小标题。
是手写的横线,画得很重,差点把纸划破。
标题写的是本地某一段公路的通行管制公告,内容是十月下旬开始因极端天气实施交通管制,管制路段在城区西南方向。
“这条路——”闻曦指着报纸上的路名看向俞舟。
俞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不就是工业区再往南那条主干道吗?”
“对方专门画了线标出来。要么他走过这条路,要么他打算走这条路。”
俞舟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回头再细看。先说鞋的事。”
“什么鞋?”
“瑶瑶的。”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双灰扑扑的布棉鞋,鞋底有点脏,但结构完整,大小大概是三十码的样子。“窝棚旁边有个垃圾堆,翻到底找到的。左脚鞋底有个小洞,不碍事,回头垫一层硬纸板就行。”
闻曦接过来翻了翻。鞋面没裂,里面的棉絮还有点厚度。虽然旧,但比陆瑶现在那双大了整整一码半。
“大了点。”
“大点好,塞层布就能穿。总比挤脚趾强。”
陆瑶凑过来看见那双鞋,两只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给我的吗?”
“圣诞老人提前送的。”俞舟说。
“可是圣诞老人穿红衣服,你穿的是黑的。”
“因为末世里红衣服太招摇,圣诞老人换了件黑的。”
陆瑶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解释挺合理的。她把鞋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然后皱了皱鼻子。
“有点臭。”
“放两天就好了。”闻曦说,“先别穿,我今晚用雪擦一遍,明天再说。”
陆瑶紧紧抱着鞋,像抱着一个玩具熊。
下午两点,小陈汇报碎石路上出现了一道新痕迹,位置在烟头圆坑的西边大约二十米处。不是推车辙印,是脚印。一个人的,方向由东向西。
闻曦让他仔细描述。
“鞋底花纹挺深的,像运动鞋。步幅不大,走得不快。中间有一处停了一下,雪面有个明显的转身痕迹,像是回头看了什么。”
回头看了什么。
闻曦问:“转身之后呢?”
“继续往西走了。”
闻曦在纸板上加了一条新记录。碎石路,单人运动鞋脚印,东向西,中途回头。
她把纸板竖起来看了看。烟头的圆坑在围墙外七十米,新脚印在圆坑西边二十米。两个痕迹都指向西面。
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
晚上八点,陆瑶抱着那双旧棉鞋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逃生包照例缠在手腕上。
俞舟值前半夜。闻曦靠在墙边没躺下,把白天的报纸重新摊开,借着最后一截蜡烛头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画了横线的那段路名抄到纸板上。
蜡烛还剩两指长。她犹豫了一下,吹灭了。
黑暗里,俞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