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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曦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那张纸板地图越画越满,每个方向都插着小旗子,唯独三号楼那个位置,光秃秃的,像棋盘上一颗被围住的死棋。
“碎石路上昨晚路牙子那个新的补给点,还有东西吗?”
“没了。取得干干净净,连个塑料袋角都没剩。”
“那砖堆呢?”
“砖堆上又放了一个袋子。今天凌晨放的,跟推车声差不多同一个时间段。”
闻曦猛地抬头。“放袋子的人和推车的人是一起来的?”
俞舟想了想,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前后脚,趁夜里一起活动。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放东西的人知道推车的人什么时候来。”
知道时间,知道路线,知道放在哪里。闻曦越想越觉得这条碎石路底下藏着一条她看不见的网,所有人都在网上爬,就她蹲在网眼里探头探脑。
“粮食的事——”俞舟开口。
“两天半。”
“不够了。”
“我知道。”
两个人对着纸板地图沉默了好一阵子。俞舟先开口打破僵局:“今天窝棚那边刚回来人,暂时不能往北走。往西碎石路上接头的节奏还没摸透。往东工业区太远,来回得大半天。”
“往南呢?”
“往南你标了个问号。”
闻曦盯着纸板南面那个孤零零的问号。那天郑恺听到的闷响,只有一次,之后再没动过。未知归未知,但至少比其他三个方向安静。
“南面隔着两栋废楼和半截围墙。之前一直没往那边走过。”
俞舟看她。“你想去南面看看?”
“不是看看。是今天必须往外弄点吃的回来,南面是唯一没有确认敌情的方向。”
俞舟把铁管在地上点了两下,节奏比平常快。他在想。
“下午一点,太阳偏南光线最亮的时候。我带小陈走围墙内侧绕到南头,从那边的豁口出去,贴着废楼探五十米。”
“小陈腿还瘸着。”
“比前天好了,能走。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后面。”
闻曦没再争。她把弓弩拿过来检查了一遍弦,搭了支箭试了试手感。弦又松了一点,得想办法紧一下,不然三十米外的准头要打折扣。
上午十点,小陈通过对讲机汇报窝棚方向开始冒白烟了。
果然,回来了就开工。
白烟冒了大概二十分钟变成黑烟,跟之前的规律一模一样。先烧干柴做饭,再烧电线皮取铜。闻曦把时间记在纸板上,手心里全是汗。
一百五十米外,有人在生火做饭,闻曦闻到了一股隐约的烤红薯味。
陆瑶也闻到了。她抽了抽鼻子,很认真地宣布:“外面有人在烤东西。”
“风把味道吹过来的。”
“能不能让风把东西也吹过来?”
闻曦看了她一眼。这孩子要是以后长大了当谈判专家,估计全天下的甲方都得投降。
中午闻曦把最后半个豆豉鲮鱼罐头开了,铁皮罐里的油都快被上次刮干净了,剩下的鱼肉碎末用筷子扒拉半天才凑了一小撮。八个人传着罐头,每人筷头蘸一下,就着凉水咽。陆瑶蘸了一下之后把筷子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到铁皮罐传完一圈才拿出来。
“瑶瑶你在数筷子上有几粒鱼肉?”郑恺问。
“三粒。”陆瑶答得干脆利落。
这数得也太精确了。闻曦心里酸了一下,没让脸上露出来。
下午一点,俞舟和小陈出发。闻曦蹲在窗口,弓弩架在窗台上,箭尖对着南面方向。对讲机音量拧到最小,贴着耳朵听。
第一次通联:“到围墙南段了。有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小缺口,刚好能侧身挤过去。”
第二次通联:“出了围墙。南面是一片矮灌木,全被雪压趴了。前方三十米有一栋两层小楼,窗户全碎了,门板歪着挂在铰链上。”
“有脚印吗?”
“楼前面的雪面上有。不是新的,被风吹得很模糊了,估摸一周以上。鞋底纹路看不清。”
一周前有人来过。走了还是留下了?
“你在外面看,别进楼。”
第三次通联的时候,俞舟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太寻常的东西。不是紧张,更像是意外。
“闻曦。小楼门口台阶上放着一双胶鞋。”
“胶鞋?”
“深蓝色的,四十多码。放得很整齐,鞋头朝外。”
闻曦握弓弩的手紧了紧。放得整齐的鞋,鞋头朝外——这不像是随手扔的,更像是进屋之前脱在门口的。
“楼里可能有人。退回来。”
“等一下——门缝有光。里面有人点着什么东西,很微弱,看着像蜡烛。”
闻曦心跳加速。南面这栋楼里住着人。那天凌晨四点的闷响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马上退。”
这次俞舟没犹豫,对讲机里传来碎雪被踩碎的声音,然后是急促但控制着分贝的脚步。六分钟后两人从围墙缺口钻回来,小陈瘸着腿跑得一头汗。
俞舟进屋关好门板才开口,喘了两下才把气捋顺。
“南面那栋楼有人住,而且不是刚来的。台阶上的雪被清理过,门框边上挂着一条灰色毛巾,冻硬了。”
闻曦在纸板地图上南面的问号旁边重重地画了个叉,旁边写下“有人,蜡烛,胶鞋”。
五个方向。东面暴徒。西面车队和拆铜团伙的大本营。北面窝棚重新开工了。西北方向碎石路上的暗线接头。现在南面也有活人了。
三号楼被包得严严实实。
“圈圈外面全是人。”闻曦自言自语。
陆瑶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铅笔停了。“妈妈你说什么?”
“没什么。在背乘法口诀。”
晚上八点,俞舟值班之前蹲到闻曦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铁管,指节泛白。
“明天必须弄到吃的。”
“我知道。”
“南面那栋楼排除了。北面窝棚有人开工也排除了。碎石路上的砖堆……”
“你又想截胡。”
俞舟没否认。“砖堆上今天放的袋子到现在还没人取。如果凌晨三四点还没人来,天亮前我去拿。”
闻曦盯着他干裂出血口的嘴唇,说不出反对的话。两天半的粮食已经不够八个人省着吃了。陆瑶的脸一天比一天尖,俞妈的降压药也只剩最后几片。
“你去的话我在缺口掩护。带弩。”
“行。凌晨四点,如果袋子还在的话。”
闻曦躺进睡袋的时候,陆瑶已经睡熟了。鞋抱在怀里,逃生包系在手腕上,嘴角带着一点干掉的饼干渣。
圣诞节就这么过完了。没有苹果,没有礼物,没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