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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该不该回?”
俞舟接过去,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回什么?”
“回一张纸条。”
俞舟的手停了。他抬头看闻曦,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疯了吧。
“暴露更多信息,等于把脖子伸出去。”
“不回的话,对方的好意或者试探都停在原地踏步。我们永远不知道他是谁、有多少人、什么目的。”
“回了你就知道了?”
“回了至少多一条信息通道。”
俞舟把纸条翻过来,又翻回去,想了很久。
“你打算写什么?”
闻曦从口袋里摸出那截断了头的铅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八个字:
我们有八个人。需要粮。
写完她犹豫了三秒,把“八个”划掉,改成“几个”。
俞舟看了一眼改过的版本,没说什么。
十点一刻,窝棚准时冒起黑烟。闻曦趴在窗台上架好弓弩,俞舟从围墙缺口出去了。
这次他没全拿。打开袋子,拿了一半的东西出来,把纸条放进去,原样扎好放回砖堆上。
全程三分二十秒。
俞舟回来之后把拿到的东西摊在地上。一块小米饼,比前天那块还大了一点;三颗红枣;一小把炒黄豆,用纸包着;最底下多了一样新东西——一小截腊肉,大拇指粗细,油亮亮的。
陆瑶闻到腊肉味的一瞬间从地铺上弹起来,像装了弹簧。
“这是什么!”
“腊肉。”
“真的腊肉?不是树皮?”
“你什么时候见过油亮的树皮?”
陆瑶凑过来闻了三秒,两个鼻孔撑到最大,表情庄严得像在做什么神圣的仪式。
“妈妈,这个可以现在吃吗?”
“中午再吃。”
“可是中午还有一百年那么远。”
“你忍一百年又怎么了,反正你做梦的时候已经吃过饼了。”
陆瑶瞪了她一眼,觉得这话不讲道理,但反驳不了,只好缩回去继续画画。
俞舟蹲在窗边,压着声音说:“纸条放进去了。他今晚或者明天凌晨来取货的时候会看到。”
“然后呢?”
“然后就看他什么反应了。如果他下次放的东西变多了,说明他愿意帮忙。如果袋子里出现第二张纸条,说明他想对话。如果从此以后砖堆上什么都没了——”
“说明我吓跑了他。或者他去叫人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心照不宣地没再往下分析。
中午十二点,八个人围成一圈分食。腊肉切成薄片,每人一片,含在嘴里舍不得嚼。陆瑶把那片腊肉在舌头上来回翻了四五次,嘴巴鼓着不动,像含着一块金子。
“瑶瑶你到底咽不咽?”郑恺看得直乐。
“不咽。咽了就没了。”
“你含化了也是没了。”
陆瑶郑重点头:“化了至少多享受三分钟。”
这话把林雁说得差点把嘴里那片饼喷出来。
下午三点,小陈在窗口盯了大半天碎石路,没有新的动静。窝棚那边黑烟断断续续了一下午,快四点时彻底熄了,比平常收工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闻曦把这条记上去。收工早了。要么铜线烧完了,要么天太冷干不动了,要么有别的事。
俞舟下午上了一次二楼,回来说窝棚门口多了两个新的铁桶,一大一小,旁边还搁着一根长铁棍。
“像是在扩产。”
“扩产?”
“多了两个桶就能同时烧两批铜线,效率翻倍。这帮人不打算走了。”
闻曦在纸板上把窝棚的标注从“临时”改成“半固定”。
傍晚五点,天暗得跟倒了一瓶墨汁似的。陆瑶趴在地上画了一幅新作品——一个火柴人站在砖堆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写了“饼”字的圆球。火柴人是笑着的。
“这是谁?”
“送饼的人。”
“你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猜的。他肯定很胖,因为他有很多饼可以送。瘦的人舍不得送。”
这个逻辑有点离谱,但闻曦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反驳的点。
晚上九点,俞舟值前半夜。闻曦靠在墙边没躺下,弓弩横在腿上,耳朵竖着。
对讲机偶尔传来几声风吹过话筒的呼呼声,碎石路那边安安静静。
十一点四十,闻曦还是没睡着。她把纸板地图摸出来,在黑暗里凭记忆摸着上面的笔迹,手指头在砖堆的位置上停了停。
纸条放进去了。五个字给出去了。对方知道有人,知道有八——几个人,知道缺粮。
这等于把底牌亮了一角。
但不亮也没招了。靠截别人的半份补给养活八张嘴,这生意做不长。要么找到新的食物来源,要么跟这个神秘的送饼人建立某种关系。
凌晨两点,对讲机响了。
“碎石路有动静。一个人,从西往东。”郑恺的声音沙得快散架了。
闻曦猛一下清醒。
“到砖堆了吗?”
“正在接近。脚步慢了……停了。”
闻曦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左边太阳穴在跳,节奏快得不正常。
“蹲下去了。在翻袋子。”
在看纸条。
闻曦攥着弓弩的手心全是汗,弦被捂出一层潮气。
“站起来了。没走。”
“在做什么?”
“好像……在往袋子里放东西。”
闻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往袋子里放东西。原来的半份补给还在,他没有取走,反而往里加了什么。
“放完了。继续往东走了。”
郑恺的汇报到这里就断了。闻曦盯着对讲机等了三十秒,碎石路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了纸条。”俞舟的声音从对讲机另一头传过来,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紧绷。
“然后往袋子里加了东西。不管是回信还是加了更多食物,至少说明——他没跑。”
闻曦放下弓弩,手指在地铺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跑。
这两个字比“别怕”还让她心跳加速。因为“别怕”可能是客套话,但在零下三十几度的凌晨蹲在雪地里看完纸条还往袋子里加东西——这不是客套,这是态度。
陆瑶翻了个身,鞋从怀里滚出去又被她摸黑捞回来。嘴巴嘟着,呢喃了一声,听不清说的什么,也许又在梦里追那半只被风吹跑的烤鸡。
闻曦躺下来拉上睡袋,弓弩搁在枕头边。弦面上的潮气在夜里会结霜,明天得用布再擦一遍。
窗外的风又刮大了一点,带着一股隐约的、若有若无的烤红薯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
天亮了就去拿袋子。看看对方到底留了什么。
粮食已经见底了,纸条扔出去了,碎石路上的那个人选择了不退缩。
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得等天亮才知道。
闻曦闭着眼,听着风声里混着的那一丝烤红薯味,第一次觉得这条碎石路上的黑暗里,可能不全是獠牙。
也可能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