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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誰家新娘子貼身帶個兒郎出嫁?若是為早逝兒子操辦冥婚的嚴府夫婦在此,只怕要氣煞嗚呼。
紙張紮成的白船恢複平穩,向河流更深處駛去。
起霧了。
白色水汽升騰在濃得近乎實體的黑暗中,如黑白兩色絲線死死糾纏。
紙船悠悠飄蕩,謝澄時不時舉起小臂,在虛空中拈住幾縷濕氣。
“霧一直在變濃。”
不知行了多久,南星本就頭暈,被船晃得難受,她頭靠在紙船邊緣,昏昏沉沉打了個盹。
濃重的香料味撲面而來,過猶不及,就泛着腥臭。味道刺入鼻腔,将南星熏醒。
她捂住口鼻睜眼,看到的卻是謝澄的側顏,平靜無波。她靠在他身上睡着,何其逾矩,他居然也不避開,任憑她靠着。
霧霭朦胧,朱漆色從遠處驟然跳出,讓人眼前一亮。
南星和謝澄同時直起身體,手掌已按在劍鞘之上。長生劍鞘上懸着的銀杏狀晶墜撞到純鈞的劍柄,激蕩出清脆的回響。
二人未曾分神,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抹朱色。
霧氣散去,豁然開朗。一座六層小樓出現在左岸,頗為顯眼。四方檐角竟挂滿了白色紙燈籠,閃着幽藍燭火。
匾額上書:陰緣殿。
謝澄率先跳上岸,伸手去接南星,誰料她蜻蜓點水,徑直躍到他前方去。
熱臉貼冷屁股的謝澄收回手,追着南星的背影跑進陰緣殿中。
“忘卻前塵不見故人,重拾舊夢再續前緣。月老祠下紅線一長一短,陰緣殿裏幫你打個死結。”
循聲望去,殿中堆着成山的婚書,金絲織就的軟榻上,一紫衣佳人手绾青絲斜倚,笑得妩媚,話卻瘆人:“兩位有情人,我這是陰緣殿,不管活人的姻緣。”
南星的手微不可查地按在劍柄上。
紫衣佳人呵呵笑着,扯下幾縷黑發懸在自己面前,似在引誘:“不過,只要二位死掉一個,我就可以把你們纏起來了哦,永生永世都不再分離。”
南星盯着那些質地各異、長短不一的頭發,不知在想什麽。
謝澄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聽聞此地可跨生死,連陰陽,人與鬼神通。我有不得已的牽挂,可否請殿主容我和已死之人見一面。”
“好俊俏的後生。”紫衣佳人丢下長發從榻上坐起,輕飄着移到謝澄身側。
她捂嘴一笑:“殿主不敢當,我本名為春刀娘,你先叫聲姐姐來聽聽。”
聽見這露骨的調戲,謝澄面不改色:“殿主說笑,您開個價吧。無論是奇珍異寶還是靈藥法器,天南海北,我都能尋來。”
春刀娘拉起謝澄袖角,斜眼嗔道:“谪仙一般的人物,可惜太不解風情,我要那些俗物作甚?”
此時,她才注意到藏在謝澄身後、正好整以暇看着二人拉扯的南星,忽而起了興致。
擡手輕推開謝澄,春刀娘飄到南星面前。
南星的笑容消失不見,轉移到了春刀娘臉上。
“見過太多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小娘子。”春刀娘伸出手掌遮住南星的下半張臉,像發現新玩具一般細細端詳起來,越看越歡喜。
“你瞧,光看眼睛,分不清她在哭還是在笑,又倔又冷。”春刀娘翹起染了蔻丹的指頭,直直戳向南星的雙目,被她輕巧轉身躲過。
适才情急,長生劍本已出鞘,可南星想了想,還是将劍收回,僅僅冷眼瞧着春刀娘。
他們想見死者亡魂,還需要這位陰緣殿殿主點頭。受制于人,不得不低頭。
一招未得手,春刀娘遲疑片刻,呵笑道:“你手上殺孽不少吧,要不然,怎麽會長着一雙該下地獄的眼睛?”
聞言,南星有一瞬錯愕。
她能感受到謝澄投來的目光,卻未與他對視,淺笑着回答:“若真有地獄存在,有機會的話,我一定去轉轉。”
畢竟有的人,殺一次猶不解恨。
春刀娘笑容收斂,她目光陰狠,挑起南星鬓角旁垂落的發絲,“活人不入冥界,這規矩是定死的。死人你們見不到,但要不想死,就把你的眼睛留下,我可放你們二人平安歸家。”
謝澄悄無聲息握住純鈞劍柄。
發絲在春刀娘指尖轉了幾圈,被攏至南星耳後。
倏爾,一道穿着婚服的男子身影似笑非笑從南星身後閃過。
春刀娘手猛地縮回,似乎被灼傷一般。
捂着指尖,春刀娘不情願道:“想見人也可以,冥界有三寶:離人淚、相思燼、心頭血。送禮,起碼也該送到別人心坎上吧。”
“多謝殿主告知。”得到想要的答案,謝澄拉起南星的小臂朝殿外走去。
二人近乎落荒而逃,狂奔出陰緣殿,身後追來春刀娘陰魂不散的凄厲笑聲。
“我是放了你們走,可渡過黃泉的活人,是找不到回頭路的,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