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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還不等他打破砂鍋問到底,龍吟乍起,晦明化作巨龍,撞破最後一扇七情門,載着二人扶搖直上。
天光大亮。
甫一落地,晦明就化作一縷墨色鑽回掌心劍印。
謝澄剛想牽回南星的手,就被崔黛雲和皇甫楓等人撞到一邊去,只能眼睜睜看着南星被層層包圍,根本顧不上他。
就連仲霖也在同她低聲交談。
這實在不能怪旁人——
雖然謝澄剛劫後餘生,即便沒受傷,于情于理也該慰問幾句,可謝澄此刻臉色沉沉,沒人敢來觸這煞神的黴頭。
反觀南星,灰頭土臉,衣服上猶挂着血跡和冰碴。偏生好言好語,瞧着便是好相與的。
年輕子弟們豈肯放過這絕妙的搭話機會?借着關心傷勢,贈禮的、噓寒問暖的、攀談的,皆想在這位名動天下的少女心中留下一抹痕跡。
南星抿唇淺笑,客套地應付了幾句,便用玉皇玺之事為由遣散其他人,只留下皇甫烨。
“南星姑娘,玉皇玺之失,皇甫家定當傾力補償。”
“找你,并非為此事。”她垂眸沉吟,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落淺影,似在斟酌字句。
“文半夢,你可認識?”
皇甫烨呼吸一滞,那張溫柔似水的面孔竟莫名僵住,唇角依舊維持着笑的弧度,眼中卻笑意全無,徐徐開口:“算認識。”
語氣不鹹不淡。
“聽說你不日即将完婚?”
“正是”,他笑意不達眼底,“原本還想請諸位仙長賞臉喝喜酒,謝二公子卻說你們不便久留人間,當真是我心頭憾事。”
皇甫烨的未婚妻今日也在天闕盛會席中,是位儀态萬方、蕙質蘭心的女子,出身百裏家,和皇甫烨堪稱門當戶對。
本是良緣,南星卻說不出祝福的話。
她曾便尋那位“二郎”未果,得知文半夢出身中州後,更是央謝澄整理了所有适齡子弟的名冊。那卷宗上獨獨沒有皇甫烨——
只因他屆時已有未婚妻。
算算日子,應當是蜀州之戰前不久。
此刻,懷中那塊刻着“二郎”的留影石變得滾燙。她忽然不想将它交出去了。
“南星姑娘素來不喜喧鬧,今日肯來赴宴,定是受她所托罷?”皇甫烨打破沉寂,唇角雖噙着笑,眼底卻結着寒霜,“姑娘有話,但說無妨。”
南星眸色深深,眼底晦暗不明,試探地問:“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跟她說嗎?”
“她若想知道,何不親自來問?”皇甫烨語帶鋒芒,唇邊的笑意卻依舊溫雅。
“勞姑娘轉告——勞煩姑娘轉告——人仙殊途,她放不下逍遙道途,我亦舍不下肩上責任。既然誰都不願退讓……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沒法轉告。”
南星取出那枚刻着“二郎”的留影石,靈力微注,石身泛起瑩光。她将石子遞到他面前:
“此物是她臨終托付,其中影像我未曾看過。許是她最後想對你說的話。”
“所以……不必相忘,你自己忘記就行。”
畢竟斯人已逝,萬事成空。
皇甫烨尚未觸碰留影石,淚珠已先砸落在石面上。他猛地擡頭,眼底盡是血絲:“不可能……你騙我?是不是她讓你這般騙我的?!”
“她為護佑蒼生而死。”南星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名字将刻在天外天青雲碑上,受萬世景仰。”
“那有什麽用!”
“皇甫烨,她有她的道途,正如你所說。”南星從不擅長安慰人,更不願安慰他。
眼前人擁有人間極致的圓滿:天下英才荟萃于此,贊他年少有為、賀他新婚大喜。可文半夢呢?
他有什麽好哭的。
若文半夢在天有靈,像她那般抱負遠大的女子,定也不樂意被有婦之夫念念不忘。
“忘了她吧。”南星說。
趁皇甫烨沉浸于留影石時,南星悄無聲息地化出一具替身留在原地,真身已隐入風中,悄然返回宴席。
東側席間,謝子堯仍從容自若地與賓客談笑,這般定力倒讓人側目。不多時,便見他借故離席,沿着青石小徑往山下去。
南星勾唇冷笑,确保無人發覺,擡腳跟上。
謝子堯在林間駐足,神色間透出幾分焦灼,似在等人。南星隐在暗處,猜測他等的應是寒石。如此也好,省得她再費心逐個尋找。
可等了一刻鐘,別說寒石,連個人影都沒見到,謝子堯憤憤罵了幾句,扭頭原路返回。
就在這時,一道冷冽的聲音在他腦海乍響,謝子堯瞬間渾身寒毛倒立!
那聲音字字如刀刻劍鑿,烙在腦海,揮之不去——
“謝子堯,我記得我警告過你。”
“自古以來弑父弑兄都會遭人诟病唾罵,他心軟,我也不願他背負手刃手足的罪孽。”
“既然如此,這罪人就由我來當吧。”
……
仲霖:“兆光,你還活着。”
謝澄嘴角一抽:“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仲霖再了解謝澄不過,瞧他這樣,定是又在生悶氣,而原因不言而喻。
“你小子呀。”仲霖嘆了口氣,“剛阿逢說,謝子堯酒後失言,說了你幾句壞話,被南星聽見,狠狠收拾了他一頓,讓他以後逢你便跪。”
謝澄猛地擡眸。
仲霖姿态懶洋洋,語氣卻認真:“我難得看人看走眼。本以為南星性子涼薄,實非你良配,誰料人家對你卻是掏心掏肺。”
謝澄眼底漾開柔光:“我知道,她很好。”
“尤其是剛才你出事,她毫不猶豫跳下去找你,給少陵他們羨慕死了。這可是救命之恩,你不得以身相許?”
仲霖勾唇輕笑,壓低聲音道:“我等着喝你喜酒,要瀛洲最好的瑞雪酒。”
“滾。”
謝澄笑罵着反駁,眼尾卻漾開清淺笑意。
倆人等來等去,左右沒等回南星,卻等來了姚寶祯。
“兆光……你還好嗎?”
仲霖收斂笑意,拍了拍謝澄的肩,識趣地走遠。
謝澄垂眸不語。
世家聯姻比比皆是,圖財圖名當然比圖人實在,謝澄深谙其理,也從未指摘介懷。但姚家吃相實在太難看,為了促成這樁親事,不惜手染鮮血,如此嘴臉,謝澄也不打算再給他們留臉面。
瞥及姚寶祯鬓間的藍琺琅牡丹發簪,他心中冷笑,但面上不顯,語氣疏離地說:“我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