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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看着他,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謝澄!你又把我許願的燈弄壞了!”
手中力度收緊,那盞精巧的玉兔燈在掌心爆開。她低頭取下碎星金,滾銀邊的大紅婚柬順勢攤開。
墨跡淋漓酣暢,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氣與鋒芒,落款處,兩人的名字并肩而立。
南星垂下眼簾,俯瞰山谷中星星點點、成百上千抹紅,晃了晃手中婚柬,“這麽多,都是你親手寫的?”
謝澄眼尾彎出淡淡弧度。
“旁人的字都不如我的好看。”
見南星面色稍霁,他拾起那顆碎星金,在她面前搖啊搖,像逗小貓似的。
南星伸手去抓,他卻擡高手臂。
她冷笑,一記騰挪咒将碎星金轉移到自己掌心,抛起又接住,傲然瞥謝澄。
“一碼歸一碼,你兩次弄壞我的願燈,我現在不想理你。要是冒犯月神,願望不靈,你就等着吧。”
話音剛落,謝澄已轉身将人背起,清冽的晚風氣息撲面而來。
趴在他肩頭,視野愈發開闊,俯首是流丹浮翠,擡頭是明月星河,南星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聽見他平靜的嗓音。
“現在,你是這個世界上,離月亮最近的人了。”
“許願吧。”
她将頭埋在他暖熱的頸窩裏,唇瓣好幾次擦過耳垂,引得他輕顫。
南星心不在焉道:“你不是說神明虛無缥缈麽?我還許什麽。”
“都快成婚了,還不開竅。”謝澄嘆了口氣,語氣含笑道:“你是世上離月亮最近的人,但更重要的是,你也是離我最近的人。”
他稍微側過首來,正對上那雙令他心動又沉淪的眼。
南星也在注視他。
滿月清輝下,少年眉眼隽秀,隐隐揚唇,氣質卻冷,依稀能辨出幾分輕狂的底色。
“……神明虛無缥缈,我卻近在咫尺,求祂不如求我,保你所願得償。”
剎那間,南星呼吸一滞。
久遠的記憶猛地擊中她。
熟悉的場景,相同的彼此,截然不同的心境。
原來他當初……
她心中五味雜陳,酸澀感從胸腔蔓延至鼻尖,輕輕吸了吸鼻子,悶聲道:“我之前讓你嗓門大些,你還生氣,孰不知天底下的錯謬都是這樣來的,不複當年,悔之晚矣。”
謝澄不解其意。
更不知闊別兩世,南星終于聽清了那句話——
十五歲的她無依無靠,從江湖市井一頭紮進天才如過江之鲫的恢弘仙門,正是人生最低迷晦暗之際。
而他,高高在上,衆星捧月,耀眼到近乎灼目的光輝令她避之不及。
他打落她的願燈,惹得她滿腹不甘轟然爆發,破天荒地流下滴淚來。
她一向要強,不願被任何人撞破自己脆弱的一面。只好抿緊唇,用手背将不争氣的淚狠狠擦去,轉身便走。
罪魁禍首喉頭滾動,嘴角慵懶的笑緩緩凝住,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連忙跳下高臺,撥開賀他生辰的衆多好友,來到她面前。
“……抱歉,你……別哭了。”
姿态疏離,可一向淡漠的黑眸躍動着驚人的神采,仿佛發現了什麽稀世珍寶。
“神明虛無缥缈,我卻近在咫尺,求祂不如求我,保你所願得償。”
十五歲,情窦初開,不可一世的少年也只會說這種狂妄話,讨心儀的姑娘歡心。
可惜她沒聽見。
只想着:謝澄真讨厭。
往事如煙塵散去,只剩下流年如沙的荒蕪與怔忪。
原來自那時起,他就喜歡她……
否則,他那麽高傲的一個人,為何偏偏只在她面前,做出打落願燈這般幼稚又惹眼的舉動?那番故作卓爾不群的高見,如今聽來,竟像一句藏頭露尾的偈語。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撞入心間,激起胸腔輕微的共振。
裝,就在她面前裝。
她全都明白了。
“……你該不會對我一見鐘情吧?”南星面露狐疑,驟然發問。
“……!”
适才還游刃有餘的年輕家主頓時方寸大亂。
只見月華流淌在他清隽的側臉上,強作鎮定之下,耳根卻泛着可疑的薄紅。
南星微微眯眼:“好啊,原來你從一開始就對我圖謀不軌。”
她反手将笑得春風得意的某人按在地上,居高臨下地說:“難怪主動卸我。至于送玉佩,就是為了出鬼市後找到我,對不對?還真是好大一盤棋。”
而且居然真被他得逞了!
“你不就吃這套麽?招不在高明,管用就行。”
“我豈是那般膚淺之人!冥河太暗,壓根兒看不清,但凡當時看見你的臉,我早就……”
“早就什麽?”謝澄側首。
南星冷哼:“早就一腳把你踹河裏,淹死了事。”
“真夠狠的。”
謝澄氣極反笑,輕輕一拽,南星便順勢躺地,枕在他臂彎上,看銀河浩瀚,月流星連,火樹銀花,光照不夜天。
一時年少輕狂的代價是難收覆水,讓他們生生錯過十二年。瞧着眼前對這一切渾然不知的“讨厭鬼”,南星破天荒地雙手合十。
感謝上蒼垂憐,讓他們再次相遇,讓他們從頭再來。
……
深夜。
将謝澄送至寶象井後,南星從梨花渡前往天極殿。
謝澄本想留宿一晚,卻在謝恕的絮叨聲和沈去濁的逐客令下,心不甘情不願回謝府繼續過生辰。
南星心中暗忖,如今深夜沈去濁急忙宣她,只怕有大事發生。
會是何事?
“南星。”
剛踏上虹橋,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她回頭,燕決明手裏拿着婚柬,沖她歪頭一笑。
“聊聊?”
南星揉揉眉心,神态中是未曾遮掩的倦怠。她已很久未去過藤蘿塢,和燕決明也算不上熟稔。
“今晚沒空。改天。”
丢下這句話,她轉身欲走,卻聽燕決明忽而發出一聲嗤笑,那笑聲帶着譏诮與壓抑下的怒火,溫柔如燕決明,從未流露出這種鋒銳的情緒。
南星眉頭微蹙,再度回首。
清夜沈沈,暗蛩啼處檐花落,燕決明隐在黑暗中,下唇中央的銀白豎紋愈發明顯。
那雙永遠無悲無喜的眼,已覆上貴不可言的金芒。
“你不會真愛上他了吧,我的馭妖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