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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沈府后院。昨夜的雪下了一整夜,把整个后院铺成一张白毯子。月季花圃边的矮墙根下积了尺把厚的雪,老槐树的枯枝被压弯了好几根。太阳刚爬过屋檐,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妞妞从正厅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她爹给她新扎的纸鸢,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辰音、枣和杏儿今天都聚在了沈府。大人们在正厅里围着火盆聊过年的事,几个孩子在屋里坐不住,妞妞便自告奋勇带她们去后院玩。她站在槐树下把纸鸢往天上一抛,纸鸢歪歪扭扭地飞了半圈就一头扎进雪堆里。辰音蹲下来把纸鸢从雪里拔出来,你得跑起来,风托着才能飞。
妞妞拽着线在雪地里跑了一大圈,纸鸢果然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了,尾巴上的彩线在风里猎猎作响。枣仰头看着那几根彩线,忽然指着老槐树树上有鸟窝。辰音跑过去仰头看了一阵,是去年春天画眉搭的,后来画眉搬到方爷爷家去了,这个窝就空着了,不过里面可能有别的鸟住进去了。枣踮起脚往里看了好一阵,看不见。杏儿在树根旁蹲下来,指着树干上一道极深的旧裂痕这里有蚂蚁。几个孩子立刻围过去,果然看见几只蚂蚁沿着裂痕往上爬,一直爬到枝丫分叉处才消失不见。
妞妞把纸鸢的线轴递给辰音,后院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月季花圃后面有堵矮墙,墙上有个旧砖洞,以前她在里面藏过一颗琉璃珠子后来找不着了;柴房旁边还有一口枯井,她爹井里以前有水后来干了,但她总觉得井底有宝藏。枣和杏儿的眼睛同时亮了。枣拉了拉辰音的袖子,问她枯井里会不会有宝藏。辰音想了想,她爹过这口井以前是有水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干了,但井底应该没有宝藏——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可以下去看看。
几个孩子跑到枯井旁边。井口盖着一块旧木板,边上长了青苔,雪把青苔冻成了冰碴子。妞妞和辰音合力把木板推开一道缝,枣趴在井沿上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杏儿捡了颗石子丢进去,隔了好久才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咚”。四个孩子齐声“哇”了一下。妞妞颗试试,于是每人又丢了一颗石子,又等了很久,又听见一声“咚”。四个孩子又“哇”了一次,比刚才更响。
大人们在正厅里听见后院的动静,苏氏推开窗户看了一眼,笑着了句那几个孩子在井边玩。沈棠棠端着茶盏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枣趴在井沿上,她的红缎面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正踮着脚往里丢石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概在跟井底的“宝藏”话。
裴钰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这丫头比她娘时候胆子还大。沈棠棠轻轻啜了口茶,问她怎么知道她时候胆子。裴钰笑了一声,那年宫宴假山后面她脱口常胜左后腿发力有点虚,完脸就红了,还想跑。沈棠棠把茶盏搁在窗台上,他记得还挺清楚。他那年的事他每一件都记得很清楚,从她蹲在假山后面啃鸡腿开始。沈棠棠的耳尖微微红了,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妞妞带着孩子们离开枯井继续探索后院。她推开了柴房旁边那扇许久没打开过的旧木门,里面堆着好些旧物——缺了腿的竹椅、生了锈的马灯、好几口摞在一起的旧樟木箱。辰音蹲下来把马灯擦了擦,这个还能点,晚上探险可以用。枣打开最了,领口绣着褪了色的桂花。
她把一件极的鹅黄衫举起来看——和外婆她时候穿过的一模一样,领口那朵只绣了两瓣就断线的桂花还在。她捧着这件衫跑回正厅举给她娘看,沈棠棠低头看着领口上那朵半截桂花,那是她时候穿过的,针脚是芷衣姐初学针线时留下的,那一瓣断线的桂花她几十年都认得。枣把衫心地叠好放回箱子里,等她长大也要学绣花,然后跑回后院继续探险。
妞妞把探险队带到月季花圃后面那堵矮墙前,墙上的旧砖洞还在,边缘长了薄薄一层青苔。她把手指伸进去摸了半天,忽然叫了一声“找到了”,手缩回来时指尖多了一颗琉璃珠子,虽然蒙了灰,但对着光还是能看出原本的宝蓝色。
枣这是宝藏。杏儿问还有没有别的。于是几个孩子轮流把手伸进砖洞里掏,掏出了好几样东西——一片干透了的枫叶,一碰就碎;几颗光滑的石子;还有一枚旧铜钱,被雪水锈了边,但还能看出铜色。枣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这是以前的人埋的。辰音接过去看了看,这铜钱比她见过的都旧,可能是很久以前住在这里的人藏的。
傍晚时分太阳偏西了,雪地反射着淡金色的光。几个孩子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大片深深浅浅的脚印,妞妞把今天找到的所有东西排成一排——琉璃珠子、枫叶碎片、光滑石子、旧铜钱。她拿起琉璃珠子对杏儿这个给你,又拿起旧铜钱对枣这个给你,以后每年探险都能找到新的,这些东西就一直在我们各自的布袋里。
枣把旧铜钱心翼翼放进自己腰间那只靛蓝色布袋里,和红枣干、枣叶、松子糖、枣花瓣,还有她爹从肩上拈下来放在她手心里的那片枣花放在一起。裴钰靠在廊柱上远远看着她,把茶盏搁在窗台上对沈棠棠了一句,她今天找到的那枚铜钱,比她爹第一次在蛐蛐市集赢的那枚还大一圈。沈棠棠是,她比你会寻宝。他把她的手轻轻握住她会寻宝,是因为她把什么都当宝——一片枫叶,一颗石子,一枚锈铜钱,在她眼里都是宝藏。
回到竹里馆天色已经擦黑了。枣洗过澡趴在裴钰膝盖上,把今天找到的旧铜钱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她爹掌心里。裴钰低头看着掌心里这枚被雪水锈了边的铜钱,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边缘的铜绿。枣仰头问他这枚铜钱是多久以前的。他很久很久以前,也许那时候沈府刚建好,有个孩把它藏在砖洞里想以后再来拿,后来忘了。
枣把手举向他,“那她现在找到了。”裴钰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对,她等了很久,今天终于等到了。枣把铜钱从她爹掌心里拿回来重新放回布袋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布袋,忽然那个孩会不会也想她。裴钰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脸贴在自己颈窝里,会的,她今天把铜钱带走了,那个孩一定很高兴。
夜深了,雪又下起来了,无声地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枣在摇篮里睡得正沉,手里攥着那枚旧铜钱,嘴角挂着一丝极细的口水印。窗外那几棵自生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枝丫,新培的碎石子被薄薄的新雪覆了一层白,极轻极细,像是谁怕它们冷,悄悄给它们盖了一床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