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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花溶噌地立起身来，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动了真怒。她深吸一口气，攥紧垂在身侧的素手，语声清亮，字字掷地：“我虽没读过多少圣贤书，讲不出成套的大道理，却也晓得一桩——你我皆是习武之人，该思量的从来不是杀与不杀，而是我们凭什么，便有了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利？”

“若见人作恶便取人性命，不问缘由，不察根由，这般杀伐，何时才是尽头？你口中的‘高人’与‘世人’，又有何等资格，去定旁人生死？”

“我知道，你心底或许笑我妇人之仁，不堪大用，可我生来便是这般脾性。”她说着长舒一口气，把憋在心头的话说出来，反倒松快了许多，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复又落座，“是非善恶本就难辨，取人性命，便是断了人悔改的后路。无论是受害的善人，还是作恶的奸徒，都该有同等的机会，得一场救赎。”

“不论日后我会不会改了心意，至少此刻，我是这般想的。所以张兄先前猜度我的那些话，全错了。”

话音落尽，余音似还绕着篝火打转。

张棋望着面前的少女，她眉目清秀，五官拆开来看无一不精致，凑在一处反倒生出几分疏淡素净。

可月盈则亏，淡极生艳。

他缓缓眨了眨眼，嘴角勾了一点弧度，语声温缓：“姑娘年少，尚未经受过世事磋磨，对仁心、对信念的体认尚浅，又如何担得起自己今日的抉择，甚至生死的重任？”

“世人总爱说以死明志、以死谢罪……张口闭口皆是死，仿佛一死便能百了。可死除了叫当事人逃开眼前的困局，何曾真正解决过半分事端？”

“我并非有意挫姑娘锐气。只是道释两家皆言红尘是炼心场，众生百苦，煎熬磨折，莫可言说。能守住初心，走出自己的道，还是困在恩怨情仇里身不由己，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我方才说的那桩故事，解法其实最是简单——不窥探便是了。何谓天机？本就不可泄露。若能被人轻易窥破，又怎知不是命数里早设好的一环？”

他将掌中三枚古钱仔细收进怀中，拢了拢衣襟。再抬眼看向花溶时，温雅的眉目间，似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花溶辨不出那是什么，便听他不急不缓道：“姑娘，我改主意了。你想问的事，我仍是不卜，却可以送姑娘一句忠告。”

他目光灼灼望过来，落在脸上竟似有温度，烫得她心头一缩，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什么……忠告？”

他本想说，自己擅相面，纵不问她所求，也能从面相中窥得几分。

人与人的缘分最是缠人，越是纠葛得深，越是荣辱与共，缠到极处，便成了孽。

可望着她面上因久眠晕开的薄红，像匀了点点胭脂，把素淡的容颜衬得娇憨几分；再想起她方才义正辞严的模样，可一双清眸里藏着的，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惶然。

她在怕。

此念一生，心头先软了半截，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她这般年纪，尚未见过天地辽阔，未识得众生苦乐，本心尚且懵懂，能凭一腔意气透亮这一回，已胜过世间多少浑浑噩噩之人。

他又何必这般苛责？

何况这桩因果，本就不是她的错。恩也罢，怨也罢，总有了结的时候。

于是缓声道：“我想说的是，世间事本就非黑非白，不是非对即错。对又如何？错又如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女娲补天，补的是人道，与天道本无干系，老天也从不在意。你我行路，亦是如此。”

花溶见他又说些禅机玄奥的话，蛾眉微蹙，到底不曾驳他，只顺着话头问道：“依张兄之意，老天爷竟半分也不在意人间生死？”

“正是。”张棋见她一点便透，眉眼弯了弯，“天道便如九连环中那根定轴，人道不过是其上一环。人道补全天道的缺漏，却终究不能等同于天道。你我之于天道，比草芥还微末些；整个人世放在天道眼里，大抵也只是一芥青山罢了。”

他指尖摩挲着下颌，语声里带了几分不确定，俄而又摇头笑道：“故而姑娘往后，少不得要遇上大大小小的抉择，皆是你命里的际遇。若因怕走错路便停在原地裹足不前，那才是真真的一事无成。”

花溶听了，眉头蹙得更紧，思忖片刻，老老实实道：“恕我愚钝，实在参不透张兄这机锋。”

张棋早料她会这般说，笑意更盛，伸着一根指头晃了晃，模样有几分狡黠：“这倒不打紧，姑娘只把今日这话记在心里便是，待机缘到了，自有用处。”

花溶怔了怔，气极反笑：“我记下了，然后呢？”

“然后啊……”他仰着下颌，若有所思，“姑娘难道不该问我，日后遇事该当如何行事？”

花溶哂然一笑。

她原也摸不透张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事到如今左右无事，方才的气性过了，反倒添了几分兴致，便点点头，饶有兴味道：“那便请教张兄，日后遇事，小女子该当如何自处？”

少女笑靥映着跳动的篝火，便如一盏盛了清光的酒盏，里头漾着月色、花影、漫天细碎的星子，还有未卜的前途。

昔年他师父曾再三叮嘱：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医逢信者但可救，道遇无明枉费心；甘露不润无根草，妙法只渡有缘人……他人因果，断不可轻涉。

彼时他满口应承，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人生在世，滚打于红尘之中，七情六欲缠身，恩怨纠葛不断，又怎能真个置身事外，半分不沾旁人因果？

“这事说穿了也简单。”张棋打了个轻响，心中暗忖：未知全貌，只赠一句忠告，总算不得插手因果罢？“常言道，人吓人，吓死人。便如我方才说的故事，打从一开始便不去窥探那所谓天机，便无后续诸多事端。世事漫随流水，你我只顾顺着本心走便是，日后是何结局，且留待日后再烦恼不迟。”

有人因惧怕结局，便索性掐灭了开端，反倒是当局者迷。若从一开始便不知晓前定的命数，只随心性行事，未必不能船到桥头自然直。

花溶怔了几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道张兄有什么高见，原来不过如此。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天无绝人之路，我偏信人定胜天。”

她神色笃定，眉眼间因这份信念添了熠熠光彩，满身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张棋瞧着，唇角也不觉牵起笑意。

人定胜天，话说得何其轻巧动听，可人真能胜得了天么？

他暗自摇头，想来是不能的。不然，他也不至于为求一个答案，漂泊至今。

昨夜他看得真切，灰兄命里的死局明明白白，根本无破解之法，扳着指头算，也剩不下多少年光景了。

可他自然不会扫了花溶的兴，便顺着话头笑道：“那便祝姑娘往后事事顺遂，所愿皆成。”

花溶只当他服软，自觉胜了一筹，登时喜上眉梢，摇头晃脑道：“那是自然，本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张棋低头笑了笑。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这边龙回澜一入雨幕，身后张棋与花溶的语声便顺着斜风，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他本无听人私语的癖好，怎奈五感锐敏，耳力远胜常人，照此脚程，还得走上好一阵方能落个清净。

临行前以刀画圈，原是为了唬住张棋，省得他追着要一句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