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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就不能坐坐?济公给自己倒了杯酒,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汉子苦笑一声:大师说笑了。在下这点事,说了您也帮不上。
那可不一定,济公眨眨眼,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爱管闲事。而且我管过的闲事,十有八九都能管成。你说说,万一我能帮上呢?
汉子看着济公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知怎的,心中的烦闷竟然消散了几分。他叹了口气,说:也罢,说说也无妨。在下姓黄名云,江湖上送了个绰号,叫追云燕子
济公眼睛一亮,原来是南路镖局的总镖头黄大侠,失敬失敬!
黄云摆摆手:什么大侠,如今是自身难保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一个月前,黄云手下的镖师杜彪押着一笔十万两银子的镖,从江南送往西北。这笔镖数目巨大,是黄云镖局半年来的最大一笔生意,因此他特意派了杜彪这个老手去押送。
杜彪此人,武艺倒还过得去,但性格却有个大毛病——狂傲自大,目中无人。在镖行里,他向来不把同行放在眼里,连一些成名多年的老镖师,他也敢当面嘲讽。
杜彪走的时候,我就叮嘱过他,黄云又灌了一杯酒,路过陆阳山的时候,一定要递名帖拜山,这是镖行的规矩。那陆阳山莲花坞虽然不是绿林山寨,但那里的几位当家的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尤其是花面如来法洪、神拳罗汉法缘、铁面太岁法静、赛达摩法空这四位和尚,武功高强,手下又有不少弟兄。咱们吃镖行饭的,宁可多交一个朋友,也不能多树一个敌人。
可杜彪那厮,黄云咬牙切齿,他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据逃回来的趟子手说,杜彪到了陆阳山脚下,非但没有投帖拜山,反而故意扬起镖旗,大声喊镖,那架势分明是在向莲花坞挑衅。
陆阳山有两个姓邓的,一个叫邓元吉,一个叫邓万川,是莲花坞的外围弟子。这两人平时就爱管闲事,又自恃武艺高强,见杜彪如此无礼,当即上前阻拦。
黄云说到这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杜彪那蠢货,不但不赔礼道歉,反而拔刀相向。结果……结果被人一刀砍在肩膀上,镖银全丢了,人也是爬着回来的。
那杜彪现在如何?济公问。
死了,黄云冷冷地说,他爬回常山县,跟我哭诉了一番。我气他坏了规矩,说了他几句,谁知那厮气性大,竟然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死了。
济公摇摇头:气性真大。
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黄云苦笑,可他的家人不干了,非要说我逼死了他,要去衙门告我。那十万两镖银的东家更是天天上门催讨,说我若不能原银奉还,就要拆了我的镖局。我黄云走南闯北十几年,没想到临了竟然栽在自家兄弟手里!
他说着,眼眶竟然有些发红:我这次去陆阳山,本没打算动手。那邓元吉、邓万川虽然劫了镖,但错在杜彪无礼在先,我准备好好跟他们商量,看能不能讨回一部分,剩下的我变卖家产来赔。可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
谁知道我那几个老朋友,金毛海马孙得亮、火眼江猪孙得明、水夜叉韩龙、韩庆,还有万里飞来陆通,这些天都不在陆阳山!黄云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们若是在,凭我跟他们的交情,别说十万两,就是一百万两,他们也不会留我的镖!
济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现在是进退两难?
正是,黄云长叹一声,动手吧,我双拳难敌四手;不动手吧,这镖银要不回来,我黄云这辈子就完了。
济公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黄镖头,我跟你去。
什么?黄云一愣。
我说,我跟你去陆阳山,济公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闲事,我管了。
黄云打量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心中半信半疑:大师,那莲花坞可不是善地,四位当家的都是硬点子……
济公哈哈大笑,再硬能硬得过我的脑袋?黄镖头,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灵隐寺的济颠僧,江湖上人称的便是。
济……济公活佛?!黄云霍然起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您就是济公禅师?
如假包换,济公从怀里掏出半块烧饼,咬了一口,怎么样,去不去?
黄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圣僧在上,请受弟子一拜!有圣僧相助,此事必成!
起来起来,济公摆摆手,别动不动就跪,我膝盖疼。走吧,事不宜迟,咱们这就上路。
黄云结了酒账,两人出了饭馆。黄云牵过马来,正要请济公上马,济公却摆摆手:你骑马,我走路。我这人有个毛病,一骑马就头晕。
黄云不敢强求,只得牵着马,与济公并肩而行。
与此同时,陆阳山莲花坞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莲花坞坐落在陆阳山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深谷,地势极为险要。坞内建筑错落有致,主厅莲花堂更是气势恢宏,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座名山大寺。
此刻,莲花堂内坐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大和尚,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狰狞可怖。此人正是花面如来法洪。
他左手边是一个身材瘦高的和尚,双目精光四射,双手骨节粗大,显然练的是手上功夫——神拳罗汉法缘。右手边是一个黑脸和尚,面无表情,如同一尊铁塔——铁面太岁法静。下首坐着一个白面无须的和尚,看起来慈眉善目,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阴冷——赛达摩法空。
师兄,法缘开口道,那姓黄的镖头,今日必到。咱们怎么应对?
法洪冷笑一声:怎么应对?按规矩办!他那手下杜彪目中无人,劫他的镖是给他教训。姓黄的若识相,赔礼道歉,咱们可以还他一半;若不识相——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就让他们追云燕子变成追云死燕!
师兄说得是,法静瓮声瓮气地说,咱们莲花坞的规矩,不能破。
法空却皱了皱眉:师兄,我听说那黄云跟孙得亮、陆通他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咱们这样做,是不是……
交情?法洪打断他,交情能当饭吃?孙得亮他们不在,这就是天意!等他们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还能怎样?
四人正说着,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弟子:报——四位师父,山下有人求见!
什么人?
一男一女……不,是一个和尚和一个骑马的汉子。那汉子自称是南路镖头黄云,那和尚……那和尚看着疯疯癫癫的,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黄云来了?法洪与三位师弟对视一眼,来得正好!走,去会会他!
陆阳山脚下,黄云和济公正站在那里等候。
黄云心中忐忑不安,不时地望向山上。济公却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哼着小曲。
圣僧,黄云忍不住问,咱们就站在这里等?
不然呢?济公反问,人家是主,咱们是客,客随主便嘛。
可……
放心,济公拍拍他的肩膀,有我在,没事的。
话音未落,山道上走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青,一个穿白,腰里都挎着刀,正是邓元吉和邓万川。
哟,这不是黄总镖头吗?邓元吉阴阳怪气地说,怎么,是来要镖银的?
黄云强压怒火,拱手道:两位邓兄,在下黄云,特来拜山。之前手下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海涵?邓万川冷笑,你那手下不是很狂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两位,黄云耐着性子,杜彪已经死了,死者为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那十万两镖银,是在下的身家性命,还望两位高抬贵手,归还一部分,黄云感激不尽。
归还?邓元吉哈哈大笑,黄云,你以为你是谁?凭你一句话,就想把镖银要回去?做梦!
黄云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哎,哎,济公突然开口了,两位小兄弟,说话别这么冲嘛。凡事好商量,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邓元吉这才注意到济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道:哪来的疯和尚?这里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疯和尚?济公摸摸自己的光头,我疯吗?我觉得我还挺正常的啊。倒是你,小小年纪,火气这么大,小心伤肝。
邓元吉大怒,拔刀就要动手。
元吉,万川,退下!
一声洪亮的佛号从山上传来,紧接着,四个和尚大步走下。为首的花面如来法洪,满脸横肉,刀疤狰狞,看起来煞是吓人。
黄镖头,法洪双手合十,皮笑肉不笑地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黄云连忙还礼:法洪大师,在下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好说,好说,法洪的目光落在济公身上,微微一凝,这位大师是……
在下灵隐寺济颠,济公笑嘻嘻地站起来,路过贵宝地,来讨杯水酒喝。
济颠?法洪瞳孔骤缩,与三位师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济公活佛的名头,他们自然是听说过的。这位疯和尚看似疯疯癫癫,实则神通广大,连五仙教都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他怎么会跟黄云在一起?
原来是济公禅师,法洪强作镇定,有失远迎,请上山一叙。
好说好说,济公拍拍屁股上的灰,前面带路。
莲花堂内,分宾主落座。
法洪让人奉上茶来,却迟迟不提镖银的事。黄云心急如焚,但又不好开口,只得频频向济公使眼色。
济公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喝着茶,还时不时发出的声音:好茶,好茶,这可是上等的龙井啊。法洪大师,你们这莲花坞,日子过得不错嘛。
禅师说笑了,法洪干笑两声,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粗茶淡饭?济公放下茶杯,我听说你们前几天刚劫了一笔镖银,十万两呢。有了这笔钱,还喝什么粗茶淡饭,应该山珍海味才对啊。
法洪脸色一变:禅师此言何意?
何意?济公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法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黄镖头的手下杜彪,确实有错在先,不懂规矩,你们教训他也是应该的。但那十万两镖银,是黄镖头的身家性命,你们扣着不放,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法洪冷哼一声:禅师,这是我们莲花坞与黄镖头之间的事,似乎与禅师无关吧?
怎么无关?济公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济颠的规矩。黄镖头是我的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么说,禅师是要强出头了?法缘霍然起身,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强出头?济公摇摇头,我这个人从来不强出头。我讲道理。杜彪无礼,你们劫镖,这是你们占理。但你们扣着镖银不还,这就是你们不讲理了。江湖规矩,劫镖不劫命,留镖不留绝。你们这样做,是要把黄镖头逼上绝路,传出去,你们莲花坞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法洪脸色阴晴不定。济公的话句句在理,让他无法反驳。但他又舍不得那十万两银子,一时间进退两难。
师兄,法空低声说,济公说得有道理,咱们是不是……
闭嘴!法洪瞪了他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转向济公,咬牙道:禅师,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就直说了。镖银可以还,但不能全还。杜彪无礼,必须付出代价。十万两银子,我们还七万,剩下的三万,就当是赔罪礼了。
七万?黄云急道,法洪大师,三万两银子,我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那是你的事,法洪冷冷地说,要么拿七万走人,要么一两都别想要!
黄云怒不可遏,拔刀就要动手。
慢着!济公拦住他,然后转向法洪,法洪,我再问你一遍,这镖银,你是还,还是不还?
法洪与他对视,只觉得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中,仿佛有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心中一凛,但贪念终究占了上风:不还!有本事,你就来抢!
济公点点头,这是你说的。
他缓缓卷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法洪,我听说你练的是金刚伏魔功,力大无穷。今天,我就用这只手,领教领教你的高招。若是我输了,转身就走,再也不管这事;若是你输了——
怎样?
把镖银原封不动地还给黄镖头,另外,你们四个,每人去灵隐寺扫三个月的地。
狂妄!法洪大怒,就凭你这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也敢跟我叫板?好!我答应了!
莲花堂外,众人围成一圈。
法洪脱去僧袍,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他深吸一口气,浑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响声,整个人仿佛又壮了一圈。这是金刚伏魔功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禅师,请吧!他双拳一错,摆开架势。
济公却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来吧。
法洪怒喝一声,如同一头暴怒的棕熊,朝着济公猛扑过去。这一拳带着呼啸的风声,足以开碑裂石!
围观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黄云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知道法洪的厉害,这一拳若是打实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要被打穿。
然而,就在法洪的拳头即将击中济公的瞬间,济公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什么?!法洪一拳打空,心中大惊。
在这里呢。济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法洪猛地转身,又是一拳轰出。但济公的身影再次消失,仿佛鬼魅一般。
左边!
右边!
后面!
济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法洪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几招过后,法洪已经气喘吁吁,而济公却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法洪,济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你的功夫不错,但速度太慢了。看好了,我只用一招。
他说着,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法洪的胸口点去。
这一指看起来缓慢无比,仿佛连小孩子都能躲开。但法洪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躲闪,都无法避开这一指。那两根手指仿佛带着某种天地至理,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一声轻响,济公的手指点在了法洪的胸口。
法洪只觉得一股巨力涌入体内,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想要挣扎,却发现全身的内力都被封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师兄!法缘、法静、法空三人同时惊呼,就要上前。
别动!济公头也不回,谁动一下,我就让他跟法洪一样。
三人硬生生止住脚步,脸色惨白。
济公收回手指,看着跪在地上的法洪,淡淡地说:金刚伏魔功,练的是刚猛之力,但你只知刚,不知柔,只知进,不知退。遇到真正的高手,你这一招就不管用了。
法洪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镖银,济公转向法缘,还不去取?
法缘不敢怠慢,连忙吩咐手下将十万两镖银原封不动地取了出来。黄云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济公就要下跪。
行了行了,济公拦住他,别跪了,我膝盖疼。赶紧把银子运回去,你那镖局还等着救急呢。
圣僧大恩,黄云没齿难忘!黄云哽咽道。
记得就行,济公摆摆手,以后多行善事,就是报答我了。
他转向法洪四人:你们四个,别忘了咱们的约定。下个月初一,灵隐寺扫地,少一天都不行。
法洪低着头,不敢说话。
济公哈哈一笑,转身扬长而去。黄云连忙带着镖银跟上,只留下莲花坞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圣僧,黄云牵着马,跟在济公身后,您说,法洪他们真的会去扫地吗?
会去的,济公头也不回,他们虽然贪婪,但还不是不讲信用的人。经此一役,他们也应该明白,江湖上,不是光靠拳头就能走遍天下的。
圣僧说的是,黄云感慨道,今日若非圣僧相助,我黄云恐怕……
别说这些了,济公打断他,前面有个镇子,我饿了,去吃点东西。你请客。
黄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今日不醉不归!
两人的笑声在夕阳中回荡,渐渐远去。而在他们身后,陆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江湖上,从此多了一个传说——
疯和尚济公,单指破金刚,谈笑间,十万镖银完璧归赵。